第一卷 第四章
第四章
在穷花二十年的生命历程里,确实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可歌可泣的大事。一个不争的事实是,现在的穷花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一个大姑娘。穷花天然去雕饰,素面朝天,不但美丽而且健康。所有在穷山村里长大的农家姑娘,都具有天生的健康优势,她们属于绿色环保型的:她们从小就没有见过西方称为垃圾食品的洋快餐,所以没有性早熟之忧,这是其一;其次,山区的空气里没有汽车尾气污染,因此她们不必担心自己身体里的铅含量会超标;第三,她们从小的饮食基本吃素,从来不存在营养摄入过多的问题,因而不必像大城市里的淑女们那样,花大把的银子去减肥、花上许多气力去跳健美操┅┅。毛主席曾经教导过我们: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的。单从健康角度去分析,穷也有穷的好处。如果把穷的好处和穷的坏处放在一起比较,前者实在微不足道,所以,人人都怕穷,因为穷怕了。
在穷花前二十年的人生大事记里,值得记录在案的事不多。在她人生档案学历一栏里,可以填上小学五年级,这比她的四个姐姐都多读了一年书。
三十里舖镇上的小学原来只有初小,小娃们上高小要到离村更远的十里铺镇上去念。几个小姑娘天天到三十里铺镇上初小念书,每天上学一来一去就有三十里地,她们每天这样走来走去,已经感到有点吃不消,如果遇上刮风、下雨、下雪的日子,她们在上学路上更是苦不堪言,但是她们为了求得一点最基础的识字本领,也只好默默地忍受。如果她们要到十里铺镇上去读高小,村上到十里铺的路比到三十里舖更远,在学校里寄宿是她们唯一的选择。闺女们在学校的寄宿费用,是吴解放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的。所以女儿们只要读完了初小,他一狠心就不让她们再继续读下去了,哪一个女儿初小毕业,她的学生生涯也就走到了终点。吴解放就像一位收藏家那样,依次把四个女儿收藏在家里。
吴解放养了三头山羊,四个女儿就歇在家里轮流放羊、做家务。这三头羊一公二母,公羊是一夫两妻,水草无忧,十分惬意。羊比吴解放家辍学在家的四个女儿,过得更加轻松愉快。吴解放另外还养了六只母鸡,母鸡到了会下蛋的月份,六只母鸡就是吴解放的‘鸡屁股银行’,他把鸡下的蛋积攒起来拿到镇上卖掉,再换回来家里的油盐酱醋,还有吴解放一天也少不掉的关东烟叶。
在吴解放的经济领域里,三头羊起的作用比六只母鸡更大。以前女儿们在上初小的时候,虽然学校给减免了学费,可是书本费和杂费还是减免不了。吴解放把每年筹措书本费和杂费的重任,全部落在家里养的三头羊的肩上。吴解放每年冬季把羊卖了,就是女儿们一年的学习费用。今年只有穷花一个女儿上学,羊身上的书本费和杂费的负担大为减轻。吴解放就想,今年冬天不用把羊全卖了,只卖那头小一点的母羊,留下另外一公一母两只羊,细心地养到明年夏天,母羊就会下羊崽,羊崽养大了再下崽,要不了几年,他家羊的数量会几何级数般地增加起来,到那时候┅┅。虽然这是古老的鸡下蛋、蛋变鸡的故事,是靠一只鸡蛋起家发财致富的一个神话,但是,吴解放对自己癔想的神话深信不疑,他从家里三头羊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改变现状的一线希望。可是他根本没有做过进一步的深入研究:近年来因为年年大量水土流失,村子周边山上的草也越来越少,如果将来他真的拥有了这么一个宠大的羊群,他的羊群到哪里去食草果腹呢?因此,吴解放脱贫致富的美丽宏图,还只能停留在一厢情愿的幻想阶段。
就在穷花读四年级的那年,三十铺镇上的初小改制成了完小,第二年穷花升入了五年级。新学期开学没几天的一个上午,学校新来的李校长把穷花找了去,他要穷花回去告诉家长,请她的家长明天到学校里来一趟。
晚上穷花把李校长的口信向吴解放作了传达以后,吴解放听了是一头雾水。他想:李校长找咱会有啥事?学校刚刚开学,还没到开家长会的时候,绝对不会是学校要咱去开家长会。今年家里只有穷花一个女儿上学,往年年年拖欠的书本杂费,唯独今年没有拖欠,咱不欠学校的书本杂费,找咱又会是啥事?穷花虽然在家里是个乖巧听话的闺女,难道她在学校里会捅了什么漏子?他就把穷花单独叫过来问话:“穷花,李校长说没说找咱为啥事?”
“没。”
“李校长找没找班上别的同学家长?”
“不知道。”
吴解放不放心地又问:“穷花,你在学校里没犯啥错误吧?”
穷花有点委屈了:“没有。如果咱在学校里犯了啥错误,回来能不向爹说吗?”
吴解放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和穷花的简短谈话就此结束。他很想猜出李校长找他去学校的真实原因,可惜他的智慧不够用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大早,吴解放父女俩就赶往镇上的学校。穷花一进校门就把父亲直接带到校长办公室。校长办公室在一排四间的新教室后面,新教室是初小改完小时县教育局拨款新建的。校长办公室仍然设在原来的旧平房里。校长办公室由于年久失修,不但内外墙面都斑驳陆离,房架子看起来也摇摇欲坠。新教室盖好后,学校里的好心人曾经劝过李校长换个办公环境,可是李校长说:万一哪天这房子真的坍塌下来,他一个人容易从里面逃出来,而一大群孩子能否全部逃出来就很难说了。因此他坚持了校长办公室原地不动的意见。众人见他说得在理,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校长办公室门开着,李校长也早来了,他正背向着门的方向,用抹布擦拭自己的办公桌椅。
穷花引着吴解放进了校长办公室:“李校长,咱爹来了。”
李校长回头看到了吴解放,连忙将刚擦过的一把椅子搬过来:“哦,你就是老吴,快请坐。” 又对傻站在一旁的穷花说“吴穷花,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回班上早读去吧。”
“嗳。”穷花应声走了。
李校长又给吴解放倒了一杯白开水,自己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没等李校长开口,吴解放憋不住了:“李校长,今天找咱来到底有啥事?是不是穷花在学校里犯了啥错误?”
李校长笑了笑说:“吴穷花是个满不错的学生,学习成绩很好,也听老师的话,她哪能犯了什么错误呢?”
吴解放更迷惑了:“那找咱来到底为啥?”
李校长问吴解放:“我找你来是和你谈谈吴穷花姐姐的事。吴穷花有几个姐姐?”
“四个。金花、银花、桃花、梅花。”
“你老吴家有“五朵金花” 呀,真不简单!她们四个现在都辍学在家?”
吴解放不懂“辍学”是什么意思,李校长只好向他解释一番。他接着问:“你为什么不让她们来上学呢?”
吴解放把家里的大概情况向李校长作了汇报,特别强调了家里的经济困难,无力承受到十里铺上学的住校寄宿费用等等。
李校长耐心地听完了吴解放的唠叨和对生活的抱怨。他说:“我们这一带是贫困地区,多数老百姓的生活都很艰难,你家有五个女儿就更难了。我来到十里铺以后,发现这里的女人真能生孩子,都是越穷越生,结果是越生越穷。”
李校长是从东部大城市到这里来扶贫支教的教师,镇上的初小新改建成完小,县教育局就派他到完小来任校长。因为他到镇上来的时间不长,自然不明白吴解放“生产就是生产力”的哲理。
李校长此时并没有注意到吴解放脸上的复杂表情。他接着探问:“你的几个闺女今年多大啦?”
吴解放略加思索后回答说:“金花今年二十岁。银花十八、桃花十六、梅花十四,最小的穷花也十三岁了。”
“城里的女孩子到了金花、银花这个年龄,不是上高中就是上大学了,而她们连小学都没能读完,城乡的差距太大了!不过桃花、梅花的年龄还小,都在接受义务教育的年龄,还有继续学习的希望。你知道国家颁布的‘义务教育法’吗?”
“村上连广播喇叭都没安,咱哪会知道有什么‘义务教育法’?”
李校长只得向吴解放做起了解释:“‘义务教育法’就是国家以法的形式规定,每个孩子都要接受九年的义务教育,就是六年小学教育,加上三年初中教育。每个家长都有让子女接受义务教育的义务。现在镇上办了完小,你是不是可以让桃花、梅花也来学校继续念书?”
吴解放问:“让孩子多识点字敢情好,可是上学要有钱才能上,咱没钱,负担不起咋办?”
李校长答道:“家庭的经济困难,不能成为家长不让子女接受义务教育的理由。如果家长不让子女完成义务教育,就违反了‘义务教育法’,就要依法严肃处理。”
吴解放听李校长这么一说有点窝火了:“孩子不上学家长还犯法?你要把咱拖到法院里受审?笑话!咱穷也犯法?”
李校长连忙解释说:“你千万别误会,不是说要抓你去法院受审。我们是一起商量一个让桃花、梅花也来学校继续念书的办法。从学校这方面来说,不让在义务教育年龄范围内的孩子失学,也是‘义务教育法’里规定的学校的义务。我听说这里的村民生活是困难些,你能不能回去想想办法,让桃花、梅花来学校上学。她俩的学费学校可以减免,你只要凑些书本杂费,你看这么办行不行?”
吴解放做梦也没想到,李校长找他来学校为的是这挡子事。细想起来李校长也是为他的娃娃好,因此他的火气也小了:“虽然‘义务教育法’的事咱不懂,但让桃花、梅花再来上两年学,也不是啥坏事,让咱回去合计合计再说。”
“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从你的自身利益来说,家庭的希望在子女,子女的希望在教育。现代社会里的人,没有文化是不行的,就是在家种地当农民,也有一个科学种田的问题。家里再穷,家长也别让孩子失去受教育的机会。”
李校长初来乍到,入乡而不问俗。吴解放家种地与科学毫无瓜葛,只与老天爷有点关系,赶上风调雨顺的年景,就能从地里就能多收回一点谷米。
李校长的一席话,从法理和人情两个方面都说得过去,吴解放也就无可辩驳了。但李校长无法向吴解放说清楚的是:“义务教育法”中的“义务”两字,这应该是家长的义务,还是国家的义务?或者是两者共同的义务?义务教育顾名思义,核心在“义务”二字,这个“义务”应该是国家义务,即义务教育应该由政府免费提供。只要你是中国人,无论你腰缠万贯还是流离失所,无论你被尊为显赫还是被鄙为低贱,在接受义务教育方面都拥有同样的权利。直至2006年9月,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明确了政府的义务,中国人离这个梦想才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