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
发新话题
打印

家贼(原名上床保姆)

本主题由 一字之师 于 2008-8-17 16:43 置顶

家贼(原名上床保姆)

第一卷  第一章


    一部小说就是一个故事。本小说的全部人物和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诸位看官请勿对号入座。有时间请往别处想想,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惊喜。
    ——题记
    第一章
    吴穷花二十岁了。
    穷花生在被中央文件中称为老少边穷地区的土地上,老少边穷地区也就是革命老区、边疆地区、少数民族地区和贫困地区的简称。穷花的家乡除了那里不是少数民族地区外,其余的三项倒是占全了,但归纳起来也就贫困地区这一条最具特色,当地有一段自编的顺口溜说:“交通基本靠走,治安基本靠狗,通讯基本靠吼,娱乐基本靠手。”
    穷花的爷爷是解放战争中的支前模范。一九四九年,穷花的奶奶生下了穷花她爹吴解放。一眨眼五十年过去了,穷花的爷爷、奶奶早几年先后谢世归天了,家里现在只有穷花她爹吴解放,还有挨肩长大的五个姐妹。吴解放给五个闺女分别起了五个好听的名字:金花、银花、桃花、荷花、穷花。吴解放之所以给大女儿、二女儿取名金花、银花,是因为吴解放穷怕了,家里虽穷,闺女的名字一定不能再有穷酸相,随着后面的几个女儿又相继出世,如果按金、银、铜、铁、锡的五金顺序来取名,那不值钱的铜、铁、锡有点贱,哪能和金、银相提并论?用铜、铁、锡做闺女的名字显然不合适。吴解放灵机一动,撇开金、银的困扰,又在“花”上做起了文章,三女儿春天生的取名为桃花,四女儿冬天生的取名为梅花,吴解放在给女儿们取名字上显露出来的聪明才智,几乎和混迹江湖的现代取名大师们不相上下。
    吴解放的第五个女儿取名为穷花,则是另有一番来历。
    自从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开始,计划生育是中国的一项基本国策。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规定,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穷花的二姐银花出世,当然是违反基本国策的违法行为,这下可就惊动了乡里管计划生育的干部。银花出生的第三天,乡计划生育办公室的管主任,风尘仆仆地赶到这个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名叫靠山村的边远小山村。别看管主任只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但是她当乡计生办的主任己经有十多个年头,积累了十分丰富的实际工作经验和执法经验。她一迈进吴解放的旧窑洞,就瞅见了躺在炕上的金花她娘,刚出生几天的银花羸弱瘦小,依偎在金花她娘边上。吴解放正在往粗瓷碗里拨上一小撮红糖,准备冲上一碗红糖水,调息婆姨产后虚弱的身子。吴解放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身抬头猛见管主任进来了,他立即想到自己做下了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违反党纪国法的事,心里直发毛。
    他见到管主任那一脸严肃的表情,就知道今天来者不善,自己虽然不是党员,他的超生与党纪沾不上边,但是他也不能拿国法当作儿戏呀!他满脸堆笑地用炕帚拍打掉长板凳上的灰土,给管主任让座,因为管主任没有吸烟的恶习,旱烟袋就免呈了,他连忙将刚冲好的红糖水端上来,作为不吸烟的补偿。管主任环顾了一下家徒四壁的窑洞,又看看躺在土炕上的婆姨,她出于女性的母性本能,还是把红糖水给产妇送了过去放在炕边上。但是管主任这个友好的举动,并不意味着她对吴解放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可以网开一面,管主任一向是以执法如山而遐迩闻名的。
    等管主任在长板凳上坐定以后,吴解放蹲在管主任前面的地上,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他一面在等待管主任的发落。一面给自己鼓气,咱是一穷二白,死猪不怕开水烫,你管主任今天也奈何不了咱什么。管主任见吴解放摆出一副“死猪”的架势,一股从丹田而生的怒气直往上涌。她耐着性子问吴解放:“吴解放。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你知道吗?你们为啥又超生了一个娃?男娃?女娃?”
    吴解放没敢抬头。他低声说:“咱家这回又生了一个女娃。国家政策我知道、知道。咱们这次又生了一个娃也是没办法,是意外怀的孕。”
    管主任有点火了:“你说说看,啥叫没办法?”
    吴解放急忙解释说:“咱们没怎么在意,她就怀上了。” 他用手指了指他的婆姨。
    管主任又问:“你们为啥不采取措施?”
    吴解放有点迷惑不解:“采取啥措施?”
    管主任说:“避孕措施。夫妻同房的时候要用避孕套,村民小组长没有向你宣讲过?”
    吴解放照实回答:“小组长以前是和咱说过的。可是咱没买那个套套的钱,再说也没人教咱们怎么用那个玩意儿。”
    管主任真有点火了:“你有本事生娃就应该会用避孕套,这还用别人教?包装袋上面不是有使用说明吗?”
    吴解放仍为自己狡辩:“咱不识字,袋上有字也白撘。”
    管主任知道和他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决定要速战速决了∶“你识不识字咱不管,但不识字的人也要懂法、守法。你们生二胎违反了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政府就要对你们进行处罚,你知道吗?”
    吴解放听管主任讲到了处罚这个环节,知道这场训斥就快要过去了。几年前,他的同村堂兄弟吴新生,因为自家婆姨生了第二胎,当时吴主任也是口口声声要对吴新生施以罚款处理。吴新生和吴解放穷得一样叮当响,他对管主任所说的超生罚款,采取只认账不理睬的对策,这叫做“千年不赖、万年不还”。现在娃儿已经会走路了,罚款吴新生一个子儿也没交,他说这叫做“穷狠”。
    吴解放问管主任:“咋个处罚法?”
    管主任回答说:“按照县政府颁布的超生处罚条例,你们要罚款五千元。”
    吴解放满不在乎地说:“那就按政策办呗,该咋罚就咋罚。”
    吴解放假装的积极认罚态度,是在管主任意料之中的。在这个吃粮靠政府救济的村子里,还能罚出什么款来?村里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超生的事情屡屡发生,吴解放已经不是第一个人,但也决不会是最后一个。她这次到村里来找吴解放谈话,只是一次例行公事而已。她如果不下来跑一趟就是失职,至于事情的结果如何,管主任在下来之先就一清二楚了。这犹如双方在演一场戏,现在全部台词已经说完,戏当然要落幕了。
    “罚款究竟罚款多少,首先取决于你对超生错误的认识态度,等咱向乡领导汇报以后再决定。你先得把交罚款的钱准备好。” 管主任环顾了窑洞四周,全部家当也值不了两百元钱,她故意这么说。
    吴解放也装作卑躬屈膝:“罚款是应该的,应该的。罚款的钱,咱一定去想办法凑齐。请管主任放心。”
    管主任对吴解放的超生处罚告一段落,又顺便对他做起了思想工作:“现在时代不同了,你还是满脑子的封建思想,不生个小子就是不肯罢休,可是这次生的又是个闺女,你还继续想生儿子?你们传宗接代、重男轻女的观念不改变改变,就打算这样一直生下去?”
    吴解放笑着说:“哪能、哪能这样呢?咱可不是那种封建脑袋,现在啥时代啦?生男生女都一样嘛。中央有女总理,县里有女县长,你管主任不也是女的吗?咱们老区人民一直是跟政府心贴心的,怎么会不听政府的话?不过┅┅。”
    管主任反问道:“不过什么?”
    吴解放说话有点吞吞吐吐:“你们也得替咱们想一想,咱们这里和你们镇上不同,在这山旮旯里,一没电二没报纸,晚上咱们既没电视看,也没广播听。天黑了不上炕还能上哪?两口子早点上炕,还省了不少灯油钱。嘿嘿,老爷们上了炕,和婆姨总是免不了要做点那种事。如果连这一点点文体活动都取消了,那咱们活着还有啥意思?”
    管主任听了这话也笑出声来:“你这是歪嘴说歪理。即使就像你说的那样,避孕措施总不能马虎吧?”
    吴解放只盼管主任早走早好,嘴里胡乱应承着。
    管主任见例行公事大功告成,站起来拍拍沾在裤子屁股部位的灰土就走了。
    吴解放见管主任走远了,这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赶紧回去把管主任没喝的红糖水在土灶上热了一下,又给自己的婆姨送去。他看着婆姨喝下了红糖水后,又往碗里加了点锅里剩下的热水,在碗里涮了涮,一仰脖子自己喝下了肚。然后他抽出了旱烟袋,往烟锅里装上满满一锅关东老烟叶,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点上火,美吱吱地吞云吐雾起来。管主任已经走了,他现在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超生罚款在村里一向只是说说而已,谁拿捧槌当针使?笑话!既然管主任已经来过了,他明天就到乡里去办银花的户口,要新增人口的救济粮去。
中国第一实名博客《北京李高》,http://s13621009096.blog.hexun.com/
我设计了下一代互联网方案,得到了中国科学院的支持,已经上报国务院,人民利益高于一切。

第一卷  第二章


    第二章
    吴解放所在的靠山村,是一个亘古的穷乡僻壤。自打解放后的“土地改革”运动,政府就把土地分给了农民,农村合作化运动和人民公社运动,政府又把土地从农民手里收了回去,说土地属集体所有。直到改革开放时期,土地又承包给农民。靠山村的土地千变万变,只有一样不变:地里打的粮食总是不够填饱村上农民的肚子。靠山村所属的县是全国历史悠久的贫困县,靠山村是贫困县里远近闻名的贫困村。村民们沐浴在党和政府的阳光雨露下,年年接受东部经济发达地区人民的扶贫支援,一直过着勉强温饱但是十分悠闲的日子。他们地里的庄稼一年只种一熟,村民们只管春天里播种和秋天里收获的两头,中间的田间管理则交给老天爷代劳了。这种抓两头放中间、望天收的农耕模式近似于原始,但是村民们可轻松省事多了。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村上男人们靠打牌打发日子,遇上哪家有点大事小事,他们也聚在一起喝几口劣质烧酒。娘儿们则是三个女人一台戏,一边嗑葵花籽,一边家长里短地嚼舌根子。只要有人愿意开个头,她们也乐意交换一下晚上在炕上和男人交欢的奇闻逸事,说的人说得有声有色,听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这是她们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
    由于近年来人类在现代化的急速进程中,向大气层排放了过量的二氧化碳,还有人说澳大利亚的牛放屁太多,牛糞挥发出过多的甲烷气体,最终导致了全球的气温变暖。全球气温变暖影响了太平洋上空的大气环流,形成了气象上的“厄尔尼诺现象”,地球气候变化无常,从此老天爷也变得疯疯癫癫的。因为靠山村地里的收成全凭老天爷恩赐,所以吴解放每年能从地里收回多少粮食,只有天知道了。
    吴解放和村里人对老天爷不负责任的态度倒没什么意见,对地里的收成如何也从不斤斤计较,横竖天塌下来有地接着,政府就是这块接天的地。县政府的扶贫政策规定,贫困地区农民按人口平均计算,政府保证每人每年有五百斤粮食,如果当年地里收成不好,达不到每年人均五百斤粮食的基数,差额全由政府补足。因此,吴解放认为收成好坏是政府应该关心的事,与自己反倒没有太多的干系,自己的主要精力应该集中在家庭的添人进口上。他在心里盘算着,他家地里收成每年大概是个固定的数,即使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地里也多收不了几十斤谷子,但是家里小娃娃多,政府给的救济粮相应就多。由于小娃娃吃得少,一年根本吃不了五百斤粮,从中可以节省出不少的粮食。如果再把余粮换成钱,那用处可就大得海啦。吴解放在这时候,真心体会到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真不少,他打心底里拥护社会主义,拥护共产党,但是他对人口急骤膨胀的严重社会后果,不是没想到,就是顾不上想了。在吴解放打的个人小九九里,充满了自私、狭隘的小农心理,还加上了一点点的农民的狡黠,但是又有谁能够站出来指责他呢?他只是吃透了党的政策、又用足了政府的政策,谈不上有何罪过。反倒是制定这些政策的政府官员,显得头脑过于简单和愚蠢。
    吴解放的衣食住行中的食有政府包下来以后,剩下的生活问题就不难解决了。他们住的窑洞靠的是自力更生,只要自己找个向阳的山坡,加上不少的力气和很少量的钱就能解决,(在十几年以后,当他听说大城市挂牌出让土地,一亩地动辄要几十万、几百万,吓得舌头伸了出来,好半天都缩不回去。)靠山村虽然是赤贫地区,但是村民们决不会衣不遮体。这里每个人的穿戴,可以基本称得上整洁,很少有人穿打过补丁的衣服,但是这里尘多水少,每件衣服一拍打总会黄土飞扬。村民们衣服的来源,全部是东部沿海经济发达地区市民的慈善捐赠。东部市民捐赠的衣服,由当地红十字会收集打包,用卡车千里迢迢运到县里,再逐级分发下来。旧衣服到了乡里以后,乡、村的干部先为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亲戚朋友等等,选一些成色好、式样新的衣服,他们挑剩下的衣服,再拿到村上分发给村民。因此,这里仿佛是一座近代服装历史博物馆,保存着大城市前三年至前十五年之间的时装流行档案,无论是某年的流行色还是流行款式,在这里都可以一览无遗。
    银花出生的那年吴解放刚三十岁,腿脚利索,是男人的黄金岁月。
    管主任回去的第二天,他就赶早到了乡政府。乡政府设在名叫三十里铺的镇上。吴解放在乡政府等了半晌,才见管主任进了乡计划生育办公室。
    管主任在办公桌后坐定以后,板着脸问道∶“吴解放,你今天又有啥事?来交罚款啦?拿来!”
    吴解放嘻皮笑脸地回答:“罚款还不要等你们领导先研究出个该罚的数目再说吗?罚款数目研究出来啦?”
    “你该罚款多少,乡领导还正在研究之中。你今天干啥来了?”
    “咱来求您出张证明,好给娃儿上户口。”
    靠山村的婆姨人穷命贱,生娃儿基本上是请接生婆来家里接生的。村的婆姨从来没有产前检查和孕妇建档一说,更扯不上由医院开婴儿出生证明那码事。这里小娃儿出生以后,申报户口都先由村委会开一张小娃娃的出生证明,再到乡计划生育办公室去核定是否属于超生,如果是属于超生的娃儿,则在娃儿的父母交清罚款以后,才能拿到乡计划生育办公室开出的证明,最后才能在乡派出所报上户口。中国是全世界仅有的几个实行户籍管理制度的国家之一。户口对于每一位公民都十分重要,上学、参军、入党、就业、领救济粮都与户口有关。户口有时甚至比个人档案更为重要。
    管主任没有答理吴解放。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圆镜子和一把梳子,慢条斯理地梳起头来。直到她一头十分茂盛的乌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时候,她才抬头盯了吴解放一眼:“吴解放你听明白了,在你家的超生罚款没交清之前,咱决不会给你的娃娃开户口证明的。”
    吴解放满脸堆笑说:“咱求你管主任今天高抬贵手,今儿先给咱把证明开上,让娃儿能报上户口,罚款的事等你们领导研究好了再说也不迟啊!该咋罚咱就咋罚咱,请领导按国家的法律办,咱心甘情愿地受罚,决不会有半句怨言的。”
    管主任心里明白石头里榨不出油的道理。对付吴解放这一类“刁民”,打不死他又吃不下他,吴解放实在是一个难剃的刺头。但是,她决不能让这艘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的航船,硬是在吴解放这块 “穷狠” 的小礁石上触了礁,如果让你吴解放顺顺当当地超生,岂不是她基层干部的失职?吴解放想今天拿到户口证明,世上没有这等便宜的事!
    从三十里铺到靠山村,一去一返也有近三十里的羊肠小道。管主任心想今天不能便宜了吴解放,她要让吴解放多走点弯路,现在就先让你吴解放练练腿功吧:“你要乡里马上给你开娃儿的户口证明,你心里再急也得按乡里规定的工作程序办理呀。这户口证明你今天肯定办不成了!你得先回去叫村里给你开一张你婆姨的生产证明,还有你婆姨超生怀孕的事,村委会没有及时向上级报告,这也要村委会向乡计生办写一份情况说明,同时要做出深刻检讨,保证村上以后不再发生超生的事。等你把这两份材料拿来后,乡里再研究给你的处理意见。等你接受处理完了,才谈得上你娃娃的户口咋样去办。”
    令管主任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语音刚落,吴解放就像变魔术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递了过去。管主任接过来也没去看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但是纸上村委会两个鲜红的大印十分鲜艳夺目。
    原来这次吴解放来乡里之前,他已经先到吴新生那里取过“超生经”,详细了解了管主任的工作套路和开户口证明需要准备的材料。他随后去了村委会。村委会主任也姓吴,吴主任考虑到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字来,他对同宗的吴解放理应胳膊往里歪,加上吴解放带去的两瓶几块钱一瓶的地瓜酒也起了作用,吴解放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盖上村委会大印的证明和超生情况说明。因为吴解放有备无患地打了个漂亮的提前量,所以他在管主任那里争取到了时间上的主动权。
    管主任把那两张鬼话连篇的纸放进了抽屉里:“两份材料先放在这里。给你娃儿开户口证明的事,等咱们开会研究后再决定咋办。”
    吴解放见管主任打起了官腔,不由得着急起来:“这点小事还要等你们开会研究后决定?”
    管主任不屑一顾地说:“你敢说超生是小事?计划生育是咱们国家的头等大事。吴解放,你好大的口气!”
    吴解放真的急了,嗓门也开始大了起来:“你也知道计划生育是国家头等大事啊?你自己计划生育了吗?你生了几个娃?你一连生了三个娃算不算超生?你不要忘记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敢说没有这回事?”
    管主任自己主管乡里的计划生育工作,名义上是主任,实际上就她一个工作人员,计生办主任的头衔自然非她莫属了。管主任早先一连生了两个女儿,直到第三胎生了一个儿子,她才就此打住,没再继续努力下去。她觉得自己拖着三个娃儿去做老百姓的计划生育工作,多少有点不妥,于是把前面的两个女儿寄养在亲戚家里,只把小儿子带在身边,以此掩人耳目。可是,她在这几年里肚子大了三回,又小了三回,哪怕群众的眼睛是一千度的近视,也能看出她肚子里的文章来。
    管主任的这种鸵鸟政策,只有能把持一方地方的她才敢用。因为管主任的丈夫在县里当局长,乡里的许多事情都得仰仗这位局长帮忙,所以乡里干部对管主任超生的事,不但视而不见,而且管主任三次生产前后的待遇,全部按省里下达的“女职工保护条例”来办,她的一次计划内生产和两次超生,都给她报销了全部生产费用,她还每次都超期休了近三个月的产假。由此可见,由管主任来监督管主任的计划生育,是中国式的黑色幽默,这好比用自己的左手,来管住自己的右手不要偷东西,这不但管不住,而且很滑稽,类似于发生在管主任身上的情况,在中国可谓是比比皆是。
    吴解放一连串的质问,使管主任不由得勃然大怒。吴解放竟敢管到她管主任头上来,这岂不是翻了天了:“你的眼睛再亮也是白搭。咱犯了什么事情组织上自然会处理,还轮不上你在这里说三道四的。今天你想开户口证明,哼,连门都没有!”
    吴解放见和管主任撕破了脸,惹得管主任把开户口证明的路也给堵死了,心里更是火急火燎的,心想他今天如果不硬拚一下,就过不了这个坎:“人正不怕影子歪!你自己超生了没有?你把你的罚款收据拿出来给大伙瞧瞧。你自己超生罚了多少款?你自己上梁不正,还管啥下梁歪不歪?总不会乡里的超生罚款,只是专门罚咱们老百姓的?”
    管主任忙给自己辩解:“你说谁超生啦?谁没罚款?”
    “咱说你超生。今天你拿不出自己的罚款收据来,就得给咱开证明。这两样东西你挑一样。如果一样也没有,咱今天就不出这个门!”
    “咱说吴解放,你今天成心要来乡政府耍赖!这里是你耍赖的地方吗?你的胆子真不小!”
    两人越吵越激烈,惊动了乡政府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今天乡里的一、二把手都不在,乡长和副乡长们到县里开会去了,乡党委书记中午喝喜酒,他因为担心路上吉普车难开,就未雨绸缪早早地出发了。其余的乡干部有的打牌去了,有的代婆姨看守自家的小店,甚至有昨晚在相好那里过夜,直到现在还未来上班的。总之,乡政府是十室九空。乡干部像是孔乙已盘子里的茴香豆∶多乎哉,不多也。
    听到吵闹声最先进来的是乡政府办公室的胡主任,随后是乡政府的门卫巴大爷,门外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农民。胡主任一进门就对吴解放大声呵斥:“吵什么!吵什么!你把乡政府当作你家炕头啦?竟敢到这里来乱撒泼?”
    吴解放被胡主任的一声吼镇住了,还是低声说了一句:“咱不为啥吵。咱只求管主任给咱家娃儿开份户口证明,她硬是不给开。”
    胡主任转脸笑着向管主任询问事情的原委,管主任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胡主任听明白后又教训起吴解放:“管主任这么做,完全是按国家的政策办事,你应该多理解多支持才对。退一步讲,这么一件小事,你只要把情况和困难耐心地向管主任说清楚,管主任抬抬手不就了结了吗?你哪的这么多屁话?”
    巴大爷也凑上来打圆场:“咱们求领导解决困难,第一就是态度要好,做买卖还讲究和气生财呐。你乱发火和领导顶上了,叫领导咋帮你解决困难?”
    胡主任见吴解放不吭气了,又向管主任劝说了一通大人不计小人过的道理,管主任见吴解放的态度软了下来,自己也落得顺坡下驴,很快把户口证明开给了吴解放,有关吴解放超生要罚款的事,此时她竟然只字未提。
中国第一实名博客《北京李高》,http://s13621009096.blog.hexun.com/
我设计了下一代互联网方案,得到了中国科学院的支持,已经上报国务院,人民利益高于一切。

第一卷  第三章


    第三章
    吴解放拿到娃儿的户口证明后,为了能够赶回家吃晌午饭,他一路小跑到了乡派出所,要把在管主任那里耽搁的时间补回来。乡派出所管理户籍的是他七姨爹的表外甥,这个八杆子打不到的亲戚,吴解放今天也要派上用场。
    吴解放这次运气比刚才好多了,一进乡派出所办公室,就看到他要借重的孙公安坐在办公桌前用扑克算命。他前年来申报金花的户口时,曾经和孙公安叙过亲,不知时隔两年,这个一表三千里的亲戚,还记得他这个老表吗?吴解放坚信,这年头无论办什么事情,社会上的人事关系是重中之重,不管孙公安记得不记得咱,只要充分利用好这层表亲关系,顺顺当当地报上银花的户口,他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
    吴解放虽然比孙公安大了一岁,还是进门就装小:“大哥,在忙呐。”
    孙公安闻声抬头看见了吴解放,因为距上次见面时间相隔太久,他只觉得进来的人面善得很,却一时想不起他姓啥名谁了。孙公安真不愧为是老公安了,他含糊其词地说:“噢,你真是稀客、稀客。这阵子你在哪儿发财啊?”
    吴解放叹了口气说:“咱是穷命一个,哪有财发?咱家前年刚生了大闺女金花,眼下家里又添了一张嘴,可不又到你这里来麻烦你了,给刚生的二闺女报户口来了。” 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事先买好的两盒卷烟,放在孙公安桌上“留着抽着玩。”
    孙公安听到“金花”二字,他猛地想起来了,面前站着的是老表吴解放∶“表哥你何必这么客气!等娃娃做百岁那天你早点招呼一声,咱到你那里贺喜去。”他把扑克牌收了起来,顺势把两盒卷烟一起放进抽屉里。
    吴解放连忙把管主任那里开来的户口证明和户口簿一起交给孙公安,他和管主任干仗的事,在孙公安面前一字也没提,以免栉外生枝。孙公安找出户籍底册,很麻利地把银花的户籍办好了。他把户口簿还给吴解放时又假客气一番:“咱给你倒杯水去,你先歇歇脚,吃过晌午饭再回去?”
    吴解放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你,水也不用倒了,咱还得抓紧时间到乡民政科去一下。”
    孙公安主随客便就没再坚持:“你有事咱就不留你了,下次可要记得常来走动走动。”
    吴解放一面嘴里应着,一面出了派出所的大门。等他赶到了乡民政科时,还是晚了一步,乡民政科是铁将军把门,人去房空。他无计可施,只好踏上回家的山间小道,去赶那顿半汤半水的晌午饭了。
    吴解放一回到家里,就和婆姨学说上午在乡里的办事经过。婆姨听说吴解放有惊无险地把银花的户口办下来了,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眼前不但不必担心罚款的事,而且政府有望增发的救济粮指日可待,吴解放此行功劳不小。
    毕竟是女人心细,吴解放的婆姨从管主任开证明时从中作梗的做法中,悟出那么一点点疑惑。她问吴解放:“解放,你昨天去找新生,有没有向新生打听一下,他上回到乡里开户口证明的时候,送没送点啥给管主任?咱估摸这次你空着两手去找管主任办事,她不作贱你才怪呢。”
    吴解放被婆姨提了个醒:“咱没问新生,他也没说。”
    婆姨埋怨说:“你不问,他咋说?”
    “没问就没问,你唠叨个啥?你可知道管主任家那口子在县里做大官?大干部眼睛生得高,你给他送点小意思,他都没空拿正眼瞧你一眼。要送大意思,咱家送得起?用啥送?”
    婆姨遭到吴解放的一阵抢白,不吱声了。在吴解放这个岁数,他还会不懂人情处处皆学问的道理?在现代社会里,金钱是一切社会活动的润滑剂。吴解放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罢了。好在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他也就不再去琢磨它了。
    过了几天吴解放又去了一趟乡民政科,总算把银花的救济粮指标批了下来。从此吴解放每年可以多领到五百斤粮食,这在有钱人眼里不屑一顾的这点粮食,在吴解放心里却有着极大的份量。
    银花的降生除了物质上的收获以外,吴解放的思想收获也不小:城里人把生娃儿叫做生产,生娃儿的婆姨叫产妇,“生产”和“产妇”这两个词,包含了城里人对农民的深刻了解。吴解放家的产妇每生产一次,能生产出每年的五百斤粮食来,产妇的生产和粮食的生产简直是一码事。产妇的生产就是生产力。在这个理论指导下,吴解放和他的婆姨在身心愉悦和精神亢奋中,努力开展生产自救,一连又生下了桃花、梅花和穷花。
    吴解放的婆姨先后五次生产都是在家里分娩的,除了在生金花、银花的时候请过接生婆到家里来助产外,以后生娃儿索性连请接生婆的钱也省了,一是她自恃生孩子已经是熟门熟路,二是她怀的胎儿瘦小,不像城里的婴儿生下来都有七斤八斤的,生起来相当费事。因此,她生桃花、梅花时,都是采用自助式生产,而且这两次生产过程十分顺当,可是她在生穷花的时候,偏偏大意失了荆州,不知道是卫生纸不干净,还是剪脐带的剪子没有彻底消毒,得了农村里称为“产后风”的产后败血症。因为家里的那点现钱,实在无法鼓起他们上医院的勇气,吴解放只好让婆姨先在家里拖上几天再说,眼看她快挺不过去了,吴解放才找人帮忙把婆姨抬到乡卫生院。大夫看过病人说,卫生院条件太简陋,药物也不齐全,要立刻转到大医院去瞧,但病人病到了这个程度才来治,恐怕大医院也回天乏力了。
    从乡卫生院回来只过了一天,吴解放的婆姨就撒手西去了。
    吴解放办完了婆姨的后事以后,看着眼前是一排溜的五个无娘的女儿,不知今后如何是好。只过了十天时间,吴解放看上去一下子衰老了十岁。因为婆姨是生娃儿生死的,所以他把最后一个一出世就没娘的娃儿取名为穷花。
    在吴解放以后的日子,再也没有添丁进口带来的喜悦,他天天看到太阳从东山头升起,依旧又在西山头落下,这样一晃就过去了二十年。
    穷花就是在这样的乡镇、这样的山村、这样的家庭里,吃国家的救济粮、穿城市的捐赠衣,一直生活了二十年。
中国第一实名博客《北京李高》,http://s13621009096.blog.hexun.com/
我设计了下一代互联网方案,得到了中国科学院的支持,已经上报国务院,人民利益高于一切。

第一卷  第四章


    第四章
    在穷花二十年的生命历程里,确实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可歌可泣的大事。一个不争的事实是,现在的穷花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一个大姑娘。穷花天然去雕饰,素面朝天,不但美丽而且健康。所有在穷山村里长大的农家姑娘,都具有天生的健康优势,她们属于绿色环保型的:她们从小就没有见过西方称为垃圾食品的洋快餐,所以没有性早熟之忧,这是其一;其次,山区的空气里没有汽车尾气污染,因此她们不必担心自己身体里的铅含量会超标;第三,她们从小的饮食基本吃素,从来不存在营养摄入过多的问题,因而不必像大城市里的淑女们那样,花大把的银子去减肥、花上许多气力去跳健美操┅┅。毛主席曾经教导过我们: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的。单从健康角度去分析,穷也有穷的好处。如果把穷的好处和穷的坏处放在一起比较,前者实在微不足道,所以,人人都怕穷,因为穷怕了。
    在穷花前二十年的人生大事记里,值得记录在案的事不多。在她人生档案学历一栏里,可以填上小学五年级,这比她的四个姐姐都多读了一年书。
    三十里舖镇上的小学原来只有初小,小娃们上高小要到离村更远的十里铺镇上去念。几个小姑娘天天到三十里铺镇上初小念书,每天上学一来一去就有三十里地,她们每天这样走来走去,已经感到有点吃不消,如果遇上刮风、下雨、下雪的日子,她们在上学路上更是苦不堪言,但是她们为了求得一点最基础的识字本领,也只好默默地忍受。如果她们要到十里铺镇上去读高小,村上到十里铺的路比到三十里舖更远,在学校里寄宿是她们唯一的选择。闺女们在学校的寄宿费用,是吴解放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的。所以女儿们只要读完了初小,他一狠心就不让她们再继续读下去了,哪一个女儿初小毕业,她的学生生涯也就走到了终点。吴解放就像一位收藏家那样,依次把四个女儿收藏在家里。
    吴解放养了三头山羊,四个女儿就歇在家里轮流放羊、做家务。这三头羊一公二母,公羊是一夫两妻,水草无忧,十分惬意。羊比吴解放家辍学在家的四个女儿,过得更加轻松愉快。吴解放另外还养了六只母鸡,母鸡到了会下蛋的月份,六只母鸡就是吴解放的‘鸡屁股银行’,他把鸡下的蛋积攒起来拿到镇上卖掉,再换回来家里的油盐酱醋,还有吴解放一天也少不掉的关东烟叶。
    在吴解放的经济领域里,三头羊起的作用比六只母鸡更大。以前女儿们在上初小的时候,虽然学校给减免了学费,可是书本费和杂费还是减免不了。吴解放把每年筹措书本费和杂费的重任,全部落在家里养的三头羊的肩上。吴解放每年冬季把羊卖了,就是女儿们一年的学习费用。今年只有穷花一个女儿上学,羊身上的书本费和杂费的负担大为减轻。吴解放就想,今年冬天不用把羊全卖了,只卖那头小一点的母羊,留下另外一公一母两只羊,细心地养到明年夏天,母羊就会下羊崽,羊崽养大了再下崽,要不了几年,他家羊的数量会几何级数般地增加起来,到那时候┅┅。虽然这是古老的鸡下蛋、蛋变鸡的故事,是靠一只鸡蛋起家发财致富的一个神话,但是,吴解放对自己癔想的神话深信不疑,他从家里三头羊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改变现状的一线希望。可是他根本没有做过进一步的深入研究:近年来因为年年大量水土流失,村子周边山上的草也越来越少,如果将来他真的拥有了这么一个宠大的羊群,他的羊群到哪里去食草果腹呢?因此,吴解放脱贫致富的美丽宏图,还只能停留在一厢情愿的幻想阶段。
    就在穷花读四年级的那年,三十铺镇上的初小改制成了完小,第二年穷花升入了五年级。新学期开学没几天的一个上午,学校新来的李校长把穷花找了去,他要穷花回去告诉家长,请她的家长明天到学校里来一趟。
    晚上穷花把李校长的口信向吴解放作了传达以后,吴解放听了是一头雾水。他想:李校长找咱会有啥事?学校刚刚开学,还没到开家长会的时候,绝对不会是学校要咱去开家长会。今年家里只有穷花一个女儿上学,往年年年拖欠的书本杂费,唯独今年没有拖欠,咱不欠学校的书本杂费,找咱又会是啥事?穷花虽然在家里是个乖巧听话的闺女,难道她在学校里会捅了什么漏子?他就把穷花单独叫过来问话:“穷花,李校长说没说找咱为啥事?”
    “没。”
    “李校长找没找班上别的同学家长?”
    “不知道。”
    吴解放不放心地又问:“穷花,你在学校里没犯啥错误吧?”
    穷花有点委屈了:“没有。如果咱在学校里犯了啥错误,回来能不向爹说吗?”
    吴解放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和穷花的简短谈话就此结束。他很想猜出李校长找他去学校的真实原因,可惜他的智慧不够用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大早,吴解放父女俩就赶往镇上的学校。穷花一进校门就把父亲直接带到校长办公室。校长办公室在一排四间的新教室后面,新教室是初小改完小时县教育局拨款新建的。校长办公室仍然设在原来的旧平房里。校长办公室由于年久失修,不但内外墙面都斑驳陆离,房架子看起来也摇摇欲坠。新教室盖好后,学校里的好心人曾经劝过李校长换个办公环境,可是李校长说:万一哪天这房子真的坍塌下来,他一个人容易从里面逃出来,而一大群孩子能否全部逃出来就很难说了。因此他坚持了校长办公室原地不动的意见。众人见他说得在理,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校长办公室门开着,李校长也早来了,他正背向着门的方向,用抹布擦拭自己的办公桌椅。
    穷花引着吴解放进了校长办公室:“李校长,咱爹来了。”
    李校长回头看到了吴解放,连忙将刚擦过的一把椅子搬过来:“哦,你就是老吴,快请坐。” 又对傻站在一旁的穷花说“吴穷花,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回班上早读去吧。”
    “嗳。”穷花应声走了。
    李校长又给吴解放倒了一杯白开水,自己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没等李校长开口,吴解放憋不住了:“李校长,今天找咱来到底有啥事?是不是穷花在学校里犯了啥错误?”
    李校长笑了笑说:“吴穷花是个满不错的学生,学习成绩很好,也听老师的话,她哪能犯了什么错误呢?”
    吴解放更迷惑了:“那找咱来到底为啥?”
    李校长问吴解放:“我找你来是和你谈谈吴穷花姐姐的事。吴穷花有几个姐姐?”
    “四个。金花、银花、桃花、梅花。”
    “你老吴家有“五朵金花” 呀,真不简单!她们四个现在都辍学在家?”
    吴解放不懂“辍学”是什么意思,李校长只好向他解释一番。他接着问:“你为什么不让她们来上学呢?”
    吴解放把家里的大概情况向李校长作了汇报,特别强调了家里的经济困难,无力承受到十里铺上学的住校寄宿费用等等。
    李校长耐心地听完了吴解放的唠叨和对生活的抱怨。他说:“我们这一带是贫困地区,多数老百姓的生活都很艰难,你家有五个女儿就更难了。我来到十里铺以后,发现这里的女人真能生孩子,都是越穷越生,结果是越生越穷。”
    李校长是从东部大城市到这里来扶贫支教的教师,镇上的初小新改建成完小,县教育局就派他到完小来任校长。因为他到镇上来的时间不长,自然不明白吴解放“生产就是生产力”的哲理。
    李校长此时并没有注意到吴解放脸上的复杂表情。他接着探问:“你的几个闺女今年多大啦?”
    吴解放略加思索后回答说:“金花今年二十岁。银花十八、桃花十六、梅花十四,最小的穷花也十三岁了。”
    “城里的女孩子到了金花、银花这个年龄,不是上高中就是上大学了,而她们连小学都没能读完,城乡的差距太大了!不过桃花、梅花的年龄还小,都在接受义务教育的年龄,还有继续学习的希望。你知道国家颁布的‘义务教育法’吗?”
    “村上连广播喇叭都没安,咱哪会知道有什么‘义务教育法’?”
    李校长只得向吴解放做起了解释:“‘义务教育法’就是国家以法的形式规定,每个孩子都要接受九年的义务教育,就是六年小学教育,加上三年初中教育。每个家长都有让子女接受义务教育的义务。现在镇上办了完小,你是不是可以让桃花、梅花也来学校继续念书?”
    吴解放问:“让孩子多识点字敢情好,可是上学要有钱才能上,咱没钱,负担不起咋办?”
    李校长答道:“家庭的经济困难,不能成为家长不让子女接受义务教育的理由。如果家长不让子女完成义务教育,就违反了‘义务教育法’,就要依法严肃处理。”
    吴解放听李校长这么一说有点窝火了:“孩子不上学家长还犯法?你要把咱拖到法院里受审?笑话!咱穷也犯法?”
    李校长连忙解释说:“你千万别误会,不是说要抓你去法院受审。我们是一起商量一个让桃花、梅花也来学校继续念书的办法。从学校这方面来说,不让在义务教育年龄范围内的孩子失学,也是‘义务教育法’里规定的学校的义务。我听说这里的村民生活是困难些,你能不能回去想想办法,让桃花、梅花来学校上学。她俩的学费学校可以减免,你只要凑些书本杂费,你看这么办行不行?”
    吴解放做梦也没想到,李校长找他来学校为的是这挡子事。细想起来李校长也是为他的娃娃好,因此他的火气也小了:“虽然‘义务教育法’的事咱不懂,但让桃花、梅花再来上两年学,也不是啥坏事,让咱回去合计合计再说。”
    “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从你的自身利益来说,家庭的希望在子女,子女的希望在教育。现代社会里的人,没有文化是不行的,就是在家种地当农民,也有一个科学种田的问题。家里再穷,家长也别让孩子失去受教育的机会。”
    李校长初来乍到,入乡而不问俗。吴解放家种地与科学毫无瓜葛,只与老天爷有点关系,赶上风调雨顺的年景,就能从地里就能多收回一点谷米。
    李校长的一席话,从法理和人情两个方面都说得过去,吴解放也就无可辩驳了。但李校长无法向吴解放说清楚的是:“义务教育法”中的“义务”两字,这应该是家长的义务,还是国家的义务?或者是两者共同的义务?义务教育顾名思义,核心在“义务”二字,这个“义务”应该是国家义务,即义务教育应该由政府免费提供。只要你是中国人,无论你腰缠万贯还是流离失所,无论你被尊为显赫还是被鄙为低贱,在接受义务教育方面都拥有同样的权利。直至2006年9月,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明确了政府的义务,中国人离这个梦想才越来越近了。
中国第一实名博客《北京李高》,http://s13621009096.blog.hexun.com/
我设计了下一代互联网方案,得到了中国科学院的支持,已经上报国务院,人民利益高于一切。

第一卷  第五章


    第五章
    吴解放从李校长那里出来,顺便在镇上买了点肥皂、灯油之类的东西,就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路上吴解放在盘算着一本经济账:如果他答应李校长让桃花、梅花来上学,即使学校减免了学费,一年新增加了两个女儿的书本杂费开支,至少也要两百块钱上下,这相当于要卖两头羊啊,如果加上穷花的学习开支,今年冬天家里的三头羊就又得全卖了,他原来计划好的明年“羊生羊”的羊群远景规划就要泡汤。他如果用摆脱贫困的羊群计划,去换取桃花、梅花她们两个上学的机会,这样做值得吗?再说了,闺女大了总得嫁人,女人识不识字,还不照样能过日子、生孩子?替未来的女婿花这份钱,花得是有点冤,不,简直冤大了!李校长说的“家庭的希望在子女,子女的希望在教育”,听起来挺有道理,但他看不出闺女们多读了几年书后,会有什么样的希望在向她们招手。但是,他又想到了李校长说的,如果不让桃花、梅花上学,要对他依法严肃处理,不知道会是咋样严肃处理法?他后悔在学校里,没有向李校长把严肃处理的问题问清楚。吴解放此时觉得有点左右为难了。
    吴解放因为没文化,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他不知道中国式的严肃处理,往往是只有严肃而没有处理,他现在对严肃处理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而已。没等他拿定主意该怎么办,他已经看见不远处自己的破窑洞了。
    吴解放回到家里刚进门,正在忙着做晌午饭的金花立即放下手里的活,给爹送上一碗水来:“爹,今天学校里找你去有啥事?”
    吴解放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水,把碗放在炕桌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李校长说国家有啥‘义务教育法’,要咱把桃花、梅花再送去上学。”
    金花因为吴解放已经给她说了个婆家,过了春节金花满二十一虚岁,就要出嫁了。所以她问吴解放:“李校长咋不让银花也去继续上学?”
    “李校长说银花过了义务教育的年龄,所以不用再去上学了。她要是真的去了,人比班上同学高了一大截,坐下来她是当学生,站起来像老师,还不闹出笑话来?”
    金花说:“这到也是的。”
    金花说完又到土灶上忙开了。吴解放抽出旱烟袋,叭哒、叭哒抽起了闷烟。
    一会儿金花把晌午饭做好了。银花到后山上打柴火回来了。一同出去放羊的桃花、梅花也把羊赶进了羊棚里,关好羊棚的门,一起进来吃晌午饭。
    在大家起吃晌午饭的时候,吴解放对四个女儿什么也没说,这件事他现在心里决断不下,他打算吃完饭后去找吴新生商量,请吴新生帮自己拿个主意。
    吴新生是吴解放的堂哥,两家的窑洞也靠得近。吴新生有一个儿子吴大春和一个闺女吴大妞,闺女比儿子大三岁。闺女去年嫁到县城南边镇上一个开小杂货店的人家,那户人家虽然算不上富足,也比村上所有的人家都强多了。吴新生的儿子大春前年参军到了大城市,在大军区的警卫营里当兵,这也是吴解放一个好生羡慕之处。他只埋怨自己命不好,女儿一连生了五个,就是没有一个儿子。
    吴新生会木匠活,只要有人上门来邀请,他也出去干些零活,因此平时手头上就宽松了一些。吴解放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门外修理一张炕桌。吴解放自己拖过来一条长板凳到吴新生面前坐下。吴新生看见了面前的吴解放,就停下了手中的活,打趣地问:“解放。咋手又痒痒啦?要耍几把过过瘾?上次你耍赖,现在可没人愿意和你再赌啦。”
    吴解放他们玩牌多数是玩玩而己,有时偶尔也搏个彩头,大不过是一两块钱的输赢。吴新生说吴解放耍赖,是指吴解放上次和村上人打扑克,从中午一直打到太阳落山,在最后结算输赢时,吴解放以牌友吴二狗有一次出了牌又悔牌为由,当即宣布当天比赛结果无效,不但赖掉了吴二狗一块三毛钱的赌债,还反咬一口,说吴二狗赌品太差,从此他在村上男人中落下了耍赖的口实。吴解放他们所谓的赌博,和大城市里暴发户们一掷万金的豪赌、以及政府腐败官员在澳门一输几千万相比,咱实在不好意思把他归入赌博的范畴。
    对吴新生的奚落吴解放并不在意。他讪笑地说:“还提那档子事?那算个鸟?今天咱有正经事和你说。”
    吴新生笑了起来:“你吴解放今天有国家大事要说?”
    “今天咱还真是要向你打听点国家大事。”
    吴新生止住了笑,有点疑惑地问:“啥事?”
    “你是常在外面走动的人,听说过‘义务教育法’没有?”
    “听说过。咋啦?”
    吴解放就把李校长今天找他去学校的经过和自己的想法,详详细细地和吴新生说了一遍,他问吴新生:“你看这档子事咋办好?”
    吴新生因为做木匠活时常走村串巷,所以消息自然比吴解放灵通不少。他沉思了一下说:“‘义务教育法’是听说过的,咱只是了解的也不多,也不一定能拿捏得准。”
    “你能拿捏个七八不离十的,那也比咱强。”
    “咱也没啥准星儿。不过咱看让桃花、梅花多学一点文化也是好事。大春写信回来说,东边的省份搞现代化很红火,城市建设得和电影里的资本主义国家没啥两样,许多农村里的小伙子和闺女都到城里去打工,他们在那里过得比守在这山旮旯里强多了。老话说艺不压身,闺女们能够多学一点文化,等她们将来出去闯世界的时候,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你说是不?”
    吴解放连连点头说:“那是,那一定是的。”
    可是吴解放又想到,如果选择了送闺女们去上学这条路,他脱贫致富的如意算盘就要毁于一旦,心里总觉得不甘。他又问吴新生∶“咱如果不送闺女上学,李校长用‘义务教育法’能拿咱咋样严肃法办?”
    他把李校长说的“依法严肃处理”又改成了“严肃法办”。
    吴新生说:“李校长会对你咋样严肃法办我可说不好,但是咱捉摸李校长只是学校的校长,又不是法院院长、公安局局长,他能对你咋法办?就是法院、公安局要办你,也得要有人到法院告你才成,这个你倒不用怕。不过不管李校长要不要法办你,让不让桃花、梅花上学,主要是你自个儿掂量惦量,究竟哪头轻?哪头重?”
    吴解放半天没吱声,掏出旱烟袋抽起烟来。吴新生见他不言语,把吴解放撂在一边,忙自己的活去了。
    吴解放抽完了一锅烟后又装上了一锅新烟,等第二锅烟抽完,他抬起脚对着鞋底把烟灰磕干净,向吴新生打了个招呼就回家去了。这时他心里己经拿定了主意。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等金花把锅碗瓢盆拾掇干净后,吴解放把五个女儿叫到饭桌前团团坐下,他要郑重其事地宣布一个重大决定。五个女儿以前从未见过她们的爹摆过这种阵势,感到十分新鲜和有趣。吴解放先装上一锅烟点上,先猛吸上两口,继而环顾一下五个女儿,清了清嗓子后说:“今天镇上小学的李校长找咱去学校谈话,他说按照国家的‘义务教育法’,桃花、梅花还在‘义务教育法’规定的义务教育年龄内,要咱送你俩去镇上读完高小,假如咱不送你俩去,李校长要拿咱严肃法办。”
    银花忍不住插话问:“不读书也犯法?还要严肃法办?”
    吴解放打断了银花的话:“你别急着插嘴,先让咱把话说完。”
    银花不吱声了。吴解放接着说:“国家定的这个规矩,要娃娃多识点字,将来能读个书看个报来着,咱看也不是什么坏事,可是国家光说要让娃娃读书,却要叫家长掏钱,咱看这个‘义务教育法’就是这一点不好。有钱的人家掏这点钱可能不是难事,可落到咱们家头上,这就千难万难了。下午咱和大春他爹合计过,新生大伯说大春在以前写给家里的信里,曾经说过在东边那些省份,时兴农村人到城里去打工,打工比在村子的土里刨食强得海啦,咱捉摸透了,还是打算让桃花、梅花去上完小。将来兴许你们也出去打工,别让城里人说咱乡里人一点文化也没有。你们多认了几个字,也可以少遭点城里人的白眼。文化大了,打工时兴许还能多挣点钱。”
    桃花、梅花听到能再去上学的消息很开心,急忙问:“爹,咱们啥时候去上学?”
    吴解放说:“你俩别急。明天让穷花先给李校长回个信,说等咱凑足了书本杂费,就让桃花、梅花去上学。眼下地里的庄稼快收了,等粮食收上来、把羊卖了再说。”
    此时五个女儿中,只有银花心里最不好受,她问吴解放:“爹,咱咋不能上学?”
    “不是爹不让你上学,只怪你自己的命不好,你是高不成低不就。如果让你和三个妹妹一起上小学五年级,你自己看看成不成?如果让你去十里舖上初中呢?那是更不成!你小学没有毕业咋上初中?再说上初中的开支更大,咱们家也供不起啊!”
    吴解放见银花低着头不吭声了。他这时也可怜起银花来,于是说:“能够多读几年书固然是好事情,不过不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真想读书识字,以后桃花、梅花放学回来,你借她们的书跟着念念,好歹也能多认几个字,以后你遇到有字的东西,至少你还比我强,能看懂个大概也就行了。再说,明年你姐出嫁以后,家里的里里外外还真缺个人手收拾,咱就全指望你呐。”
    银花见爹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她更不能再说啥了。
中国第一实名博客《北京李高》,http://s13621009096.blog.hexun.com/
我设计了下一代互联网方案,得到了中国科学院的支持,已经上报国务院,人民利益高于一切。

第一卷  第六章


    第六章
    第二天穷花一到学校,就把她爹的重大决策向李校长做了汇报。李校长听了很高兴,夸奖了穷花和吴解放几句,无非是吴解放拥护党的政策,对学校动员失学学生返校工作大力支持之类的套话。他对桃花、梅花迟一阵来学校报到,也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家长已经作了如此重大的努力,不同意反而显得他这个一校之长太不近人情了。他又向穷花说:“学校办理你姐桃花、梅花上学的事,也有一个过程。学校里首先要把所有新入学的学生名单汇总,由学校向县教育局申请学生的学籍注册,等学籍注册批下来后,新生才能来学校报到上课。这些报批手续报上去再批下来,也要費不少的时间,回去告诉你爹和你姐不用着急。”
    穷花把李校长的指示牢记在心头走了。
    穷花刚走,李校长就把教导主任叫来,吩咐她把吴桃花、吴梅花的名字登记在册,统计进追回失学学生的数字里,到月底一起上报给县教育局。
    教导主任问:“她俩的名字马上就登记上去?还是等她们报到后再说?以前不是有学生讲好来上学的,后来没有来的吗?”
    李校长皱了皱眉头说:“她俩的名字当然马上就登记。县教育局要的是追回失学学生的统计数字,又不是向我们要学生,你操的是哪门子心?”
    教导主任不再言语,马上去执行领导意志了。
    有人说中国的统计数字不实、掺有水分,单从这件事上做个推断,大概不会是空穴来风。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吴解放和五个女儿齐心协力把地里的庄稼收了回来。这两年这一带一直干旱少雨,谷子长得像狗尾巴草似的,又瘦又小。几亩地的粮食收下来一称,还不足一千斤。吴解放想,明年他家政府发的救济粮和今年一样,不会是一个小数字。
    等家家户户的秋收结束后,北方的冬季渐渐来临了,离大年也只有两个多月时间。一天晚上,吴解放等五个女儿都睡下了,把金花婆家送来的礼金从炕席底下拿了出来。聘礼折算成一千块钱礼金,是金花定亲时,由亲家和媒婆送过来的。一千块钱是吴解放讫今为止见过的最大一笔钱了。吴解放在油灯下把钱反复数了两遍。他把钱放在炕桌上,死死地盯着钱看。这沓薄薄的钱在吴解放眼里,既像亲人又像仇人。吴解放太穷了,真想把钱当作媳妇那样娶回来,钱就成了他的亲人;但是面前摆着的这一千块钱,是他嫁女儿所得的礼金,他想到要不了多久,朝夕相处的大女儿金花就要离他而去,他感到暗暗伤神。他此时不由得想起金花往日里的许多好处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自打金花她娘过世以后,金花就把全部家务担当起来,尤其是这几年连年干旱,村里的井打不上水来,村外山脚下的小水塘也干得塘底朝天。村里人为了不被渴死,合伙在水塘里打了一口深井,井水是村里的人和牲畜保住性命的唯一水源。井水渗得很慢,井里一夜渗出来的水,只够村里十几个人灌满他们的水桶,迟来担水的人只好在井边排队等候着,等待井里慢慢渗出水来再担水。所以每天天麻麻亮,金花就担着一副水桶去井边担水,她不但回来得早能赶上做早饭,而且担回来的水也清彻,不像迟去担水的人那样,担回来的水和黄河里的水差不多。如果金花走了,这家务活咋操持呢?吴解放想到这里,眼前的钱就像是一个仇人似的。吴解放又想:亘古以来 “女大当嫁” 是一个常理,他总不能为了家里的家务活而耽误了女儿的青春。他联想起村里的娘儿们说过“女生外相”、“女大不中留,留了叫人愁”等等的经典名句,看来金花不嫁是不行的了。吴解放越想越烦,最后干脆吹灯睡觉。
    第二天是星期天,全家吃过早饭后,吴解放把金花、银花叫到跟前,边抽着旱烟边对两个女儿说∶“过了年金花就要过门,咱们家里再穷,总不能让金花光着身子嫁过去,多少总得有点陪嫁,起码得有一身新衣服。金花婆家的聘礼钱送来不少日子了,今天你们俩带上钱,到县城百货商场买床新棉被,这是金花的陪嫁,再多的咱也买不起。另外,金花你自己买一里一外两套新衣服,银花也买一套外面穿的,你姐出嫁那天你要去送亲,给你姐当伴娘,那天你好歹也要有一套像点样子的衣服,好给你姐的娘家人争个脸,不要让金花的婆家看轻咱。”
    吴解放从炕席底下把钱拿出来数了数,他把八百块钱给了金花,又把余下的两百块钱放回到炕席下,这两百块是留着用作金花婆家来迎亲时的招待费用,如果招待费用不了这么多,剩下的钱就是他抚养女儿二十年的全部积余了。吴解放不放心地又补充说:“村里人老实,没见过大世面。听你新生大伯说,外面小偷特别多,你俩把钱藏好,去了就先买东西,不要乱逛,早去早回,免得咱在家惦记。记住了?”
    金花、银花连声答应:“记住了。记住了。”
    金花把钱放在贴身的裤子口袋里,又找针线把裤子口袋缝了个严严实实,吴解放这才放了心。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七八张零星毛票递给银花,作为她俩从镇上到县城的车费。从村上到镇上只有一条山路,这段山路全靠两条腿挪腾。从镇上到县城有一条砂石乡村公路,不通汽车,只有搭乘又运货又载人的带拖斗小四轮拖拉机才能到达县城。
    金花、银花是穿大城市人捐赠的百家衣长大的。这次是平生第一次为自己买衣服,姐妹俩高高兴兴地走了。吴解放目送两个女儿出了门。他把另外三个女儿叫过来,安排桃花今天顶替金花做饭,梅花和穷花结伴去放羊。由于天旱,羊在村子附近已经无草可吃,必须走上二三里地,在另一座小山的山坡上,才有零星的半枯半青的草。梅花和穷花临走前,吴解放又嘱咐桃花带上柳条筐和镰刀,顺便再打些草回来,如果哪天遇上沙尘暴天气不能放羊,家里备点草,三头羊就不至于挨饿。
    吴解放把女儿们安排妥帖后,就把收上来的谷子摊在窑洞前面地上晾晒。他拿了一张小板凳坐在一旁来看场。他家里养的几只鸡,平时只在傍晚喂它们一次。白天由母鸡们四下去寻食。母鸡们由于在附近找不到多少虫子果腹,场上的谷子对它们的诱惑力十分巨大。吴解放眯起眼睛看了看已经失去往日热力的太阳,抽上一袋旱烟解闷。他一旦看见哪只鸡有偷窃的嫌疑,便大声地吆喝,驱赶那些胆大妄为的母鸡。受了几回吆喝的虚惊以后,母鸡们终于发现吴解放嘴动身不动的弱点,它们不再理会吴解放的吆喝,只顾大饱口福。吴解放发现母鸡们居然敢对他的吆喝充耳不闻,于是勃然大怒,他捡起一块土疙瘩,狠狠地向一只母鸡砸了过去。母鸡们在这突然袭击之下保命要紧,只能四下逃窜、落荒而走了。
    梅花和穷花赶上三头羊往村外走。在这一年里梅花是天天跟着桃花放羊,这千篇一律的小路她走腻了。穷花因为要上学很少去放羊,所以今天放羊的一路上还觉得新鲜。她在路上问梅花:“姐,羊吃草时你干啥?”
    梅花说:“不干啥。”
    穷花又问:“你学不学唱‘信天游’?”
    梅花笑了:“现在是啥年代了?还唱‘信天游’?”
    “那不闲得慌?”
    “咱有时把以前的课本带上,闲得慌就拿出来看看,免得把以前认得的字忘了。”
    “姐,再过几天就好了,等爹卖了羊,交了学校里的书本杂费,咱俩可以一起去上学。”
    梅花又笑了:“不过咱怕咱俩和桃花在一个班上念书,会不会有人笑话咱们?”
    穷花说:“谁敢笑话咱们,咱姐妹仨找他算账。咱们仨虽然是女娃儿,团结起来就有力量,谁也别想笑话咱们。”
    姐妹俩一路说着话,已经走出了二三里地。她俩看到前面的山坡上,还有不少半黄半青的草,就让羊站了下来,任由它们去自食其力。梅花拿着柳条筐和镰刀去打草,临行前嘱咐穷花看住羊,不要让羊走散了,也不要走得太远,当心这山坡下面有个大坑,羊摔下去可不得了。
    穷花回说知道了。梅花就放心地一个人去打草。
    穷花按梅花的嘱咐,一直跟在羊后面。因为天旱,山上的草也长的像天上的星星那样稀稀拉拉的。没过多久,羊吃光了这边的草,就向前面有草的地方走,穷花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防止羊发生什么闪失。她知道这三头羊,是桃花和梅花再去读书的希望。
    大约过了一节课的时间,羊群(惭愧。所谓的羊群只有三只羊。)移到了梅花所说的大坑边上了。穷花记起了梅花的警告,立刻把羊往回赶。两只母羊乖乖地回头了,可是那只公羊却不听话。它看到了前面不远处有几朵黄色的小花,开放得那样的鲜艳,那样的夺目,那样的诱人(准确讲是诱羊),它垂涎欲滴地想把小花吃进肚里。在时下的社会里,物质利益的诱惑往往连人都难以抵挡,何况公羊还只是一个畜生?公羊不顾危险地一步一步向黄花走去。当它的嘴刚够着黄花时,前蹄踏空,来了个创新的“羊”失前蹄(万幸。不是马失前蹄。),骨落落地沿着坑边滚落下去。
    穷花见羊跌落下去,十分着急。她先把两只母羊的栓绳栓在一起,防止它们再乱吃乱动,然后小心地到公羊掉下去的地方向下张望,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她看到公羊被不远处的一个土兀突挡住了,它并没有掉到坑底。公羊正不自量力地在土兀突上挣扎着,试图能够自己爬上来,因为坑边很陡,公羊的几次努力都无功而返,而且随时有再往下掉的危险。
    穷花忘记了羊听不懂人话的道理,一面轻声对公羊说:“羊乖乖别怕、别怕。不要乱动。我救你来了。” 一面沿着坑边向公羊所在的土兀突靠近,企图能把公羊救上来。当她滑到公羊旁边刚用手抓住拴羊绳时,干燥的土兀突承受不住一个人和一头羊的重量突然崩塌了。穷花不由吓得大声惊叫一声。在地球的万有引力作用下,她和公羊、崩塌的泥土一起滚落到了坑底。
    正在打草的梅花听到穷花的尖叫声,她急忙向尖叫声传来的方向奔来。当她赶到穷花放羊的地方,只见到了两只栓在一起的母羊,而穷花和另一只公羊不见了。
    梅花向着四周大声地喊:“穷花、穷花,你在哪里?”
    穷花听到了梅花的呼喊。她在坑底大叫:“梅花,咱和羊都掉到坑里啦,快来救咱们。”
    梅花走到坑边一看,穷花跌坐在坑底,那头畜生反倒安然无恙,站在穷花旁边悠闲地吃起草来。
    梅花焦急地问梅花:“你伤着哪里没有?”
    穷花动了动身子说:“身子还好,只是左脚疼得厉害。”
    望着四五米深的大坑,梅花也无计可施。她只得对穷花说:“你待着别动,等咱一会儿,咱回去喊咱爹来。”
    穷花开始哭了起来:“你快点来啊,咱脚疼得很厉害。”
    梅花安慰穷花说:“你先忍一忍,等咱爹来了就有办法了。”
    梅花一路小跑回家,把吴解放带到了土坑前。吴解放用带来的锹,沿着土坑边自上而下斜着挖出一个个可以踩脚的凹坑,他踩着凹坑一路下到了坑底。只见穷花眼泪汪汪,嘴里直嚷疼。吴解放小心地捧起女儿的脚,穷花的脚踝已经肿了起来。他让穷花趴在他背上,踩着刚才挖出搭脚的台阶,把穷花从坑底背了上来,让她坐在地上。梅花急忙赶过去问穷花:“伤着骨头没有?”
    穷花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脚疼得钻心。”
    吴解放说:“咱看无大碍。穷花胆子小,多半是吓的。她只是脚扭了,不会有大伤。”
    吴解放又下到坑底,用带来的麻绳栓住羊身的腰间部位,他先爬出大坑,站在坑边连拖带拽地把羊也救了上来。
    吴解放叫梅花把三只羊的三条栓羊绳合在一起牵上,挎上柳条筐牵上羊在前面先走,他背上穷花跟在后面,铁锹和绳子撂在坑边以后再说。好在山村人纯朴,很少有顺手牵羊的事发生。
中国第一实名博客《北京李高》,http://s13621009096.blog.hexun.com/
我设计了下一代互联网方案,得到了中国科学院的支持,已经上报国务院,人民利益高于一切。

第一卷  第七章


    第七章
    吴解放在去大坑前,把桃花叫出来替换他看守摊晒着的谷子。吴解放走后,桃花老老实实地坐在门前看场,一见家里的那几只鸡发动近距离“偷袭”,她就大声地吆喝着把鸡撵走。母鸡们吸取刚才的教训,一听到桃花的吆喝声,就往回退了几步,但是母鸡们没有发现随之而来的土疙瘩,胆子又大了起来,又开始试探性的进攻。几个回合下来把桃花惹恼了,她抄起一根竹竿横扫过去,这横扫千军的架势,把母鸡们吓得魂不附体,各自逃命。
    桃花坐了没多久心里就着急了,她仿佛感觉爹已经去了好久好久,怎么还不见回来?穷花究竟伤得怎样?桃花心头一急,就有点坐不住了。她就走到村口张望,希望能早点看到爹和妹妹们平安归来的身影。母鸡们见谷米无人看守,就及时地抓住了这个空档来了一个偷袭,桃花家的鸡,不但自个儿忙着狼吞虎咽,还学乾隆爷当年摆“千叟宴”的架势,把左邻右舍的鸡也全部邀请来共享大餐,其中一只大公鸡更是放肆,它好像是一位十分挑剔的食客,吃几口就用鸡爪乱刨几下谷米,把谷米搅得四下飞溅。
    桃花在村口等了好一会,她仍然没看见爹的身影。她突然想起来爹交待的看场的重任,她想这下可能糟了,只要她一离开,这群馋嘴的鸡一定不会奉公守法的。她便立刻从村口返身回家。当桃花回到晒谷场的时候,鸡群的大餐已经接近尾声,鸡嗉子个个都鼓得快要爆开了,一只吃得太快太猛的鸡,躲在一旁打着饱嗝。桃花见此情景大怒,抄起门口的一根棍子就向鸡群打去。众鸡见大棍临头就知大事不妙,一下子四下逃窜,霎那间一群鸡消失得无影无踪。桃花见众鸡溃退,便开始收拾残局,她用木锨把谷子在场上重新推匀,心里总是觉得有点窝火,她不对鸡骂上几句就难解心头之恨:“这群该死的鸡,偷吃咱家的谷子,撑死你们几个瘟鸡才好,没撑死的也得个消化不良,明天个个拉稀。”
    众鸡躲得远远的,听不见桃花的诅咒,落得一个耳根清静,各自悠闲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正当桃花骂骂咧咧的时候,梅花牵着羊、吴解放背着穷花到家了。梅花放下柳条筐去栓羊,吴解放把穷花背进了窑洞。他把穷花平放在炕上躺下。他问穷花:“现在还疼得厉害吗?”
    穷花回答说:“疼。只要一动就疼得更厉害。”
    吴解放安慰她说:“你不用害怕,不就是扭了脚吗?等会儿用热毛巾给你的脚焐焐,过一宿就不疼了。”
    梅花把羊拴好后,又从柳条筐里把割回来的给羊儿喂上几把。她也进来看穷花。桃花因为刚才发生的那场失误,仍在门外坚守着谷米,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了。
    梅花走到炕前问吴解放:“爹,穷花的脚伤会不会影响今后走路?”
    “没事。脚扭了歇上几天就自然会好的。”
    梅花又小声地说:“爹。这次是咱不好,没能好好地看住穷花。”
    吴解放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向穷花问了个事情的大概,他想梅花和穷花只相差一岁,还谈不上谁该照应谁。如果说到照应不周,反倒应该是他吴解放自己,他后悔女儿们出发前,自己少关照了几句,所以才酿成了如今的大错。吴解放宽慰梅花说:“这事不能怪你,怪只怪穷花自己不小心。你别在这闲着,到门口看场去,换桃花进来烧水。”
    梅花应声去了。
    桃花进来问:“爹,现在烧水做晌午饭?”
    吴解放坐在穷花旁边的炕沿上。他回答桃花说:“晌午饭你待会做。先烧点热水,给穷花焐脚上的伤。” 他又俯身对穷花说 “穷花乖,再忍一会儿,等桃花烧好热水,给你焐一下疼的地方,过会儿就会好的。”
    穷花虽然现在没有哭,但是先前的泪珠依然挂在脸上,可能确实是疼痛难当,穷花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微的汗珠。她咬紧牙关机械地点了一下头。
    过了一会儿,桃花把烧好的热水用盆端了进来,盆里放了一条半灰半白的毛巾。
    吴解放伸手在盆里试了试水温,感觉温度合适。他把毛巾在盆里浸透,再把水拧干,敷在穷花的伤脚上。他问穷花:“穷花,感觉好点了吗?”
    在热水的刺激下,穷花的疼痛似乎小了一点。
    穷花回答说:“爹。疼得好像轻一点儿了。”
    吴解放吩咐桃花:“你在这里守着,毛巾凉了再在热水里搓一把焐上,动作要轻一点,不要弄疼了穷花。”
    桃花应道:“爹,咱会小心的。”
    吴解放这时才感到饥肠碌碌。他到门外一看,日头已经西斜,赶紧叫梅花进去做晌午饭,他自己则在门口坐下来,抽出烟袋过把瘾、歇口气。
    不大一会儿,梅花很麻利地把晌午饭做好了。晌午饭是小米粥、玉米饼和咸菜老三样。她盛了一大碗小米粥,又在上面拨拉了一些咸菜,拿了一块玉米饼给爹送去,然后又如法炮制给桃花送去一份。
    桃花用小勺喂穷花小米粥,喂一小口粥后,再用筷子夹点咸菜,掰一小块玉米饼放进她嘴里。穷花因为脚疼得厉害,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桃花给穷花又换了一次热毛巾,就和梅花一道吃饭去了。
    穷人吃饭简单快捷,没有富人的八碗八碟,三下五除二就结束了。
    吴解放是饭后一袋烟,快活似神仙。他抽过饭后那袋烟后,抬头看看太阳快落到西边的小山头上了。他把摊晒的谷子推成谷堆,叫桃花拿塑料蛇皮袋来装谷子,看护穷花的工作由梅花来接替。桃花要梅花再去烧点热水,把盆里的水换了,再给穷花接着做热敷。梅花用手试了试盆里水的温度,水确实已经没有多大的热气了。
    吴解放和桃花两人一个张口袋,一个用木锨向袋里灌谷子,不到半个小时,场上的谷子已经装得差不多了,七八个蛇皮袋像刚吃饱饭的汉子那些一排溜地站在场上。吴解放随即开始把装好的粮食扛回窑洞堆放起来。他往家里扛了几个来回,就在他堆谷子口袋的时候,听到桃花在外面嚷起来:“爹,快来呀,金花她们回来了!”
    吴解放放下粮食袋,急步走到门外,他看见金花和银花背着、提着、有说有笑地走过来。他迎上前去把金花背着的被子接过来。银花兴奋地说:“爹,咱们把要买的东西都买齐了。金花买的那件大红羊毛衫真好看。”
    吴解放一言不发提着被子回窑洞去了。
    金花和银花见爹的一脸冷漠,刚才的那股高兴劲一下子烟消云散了。金花惊诧地问桃花:“瞧咱爹的脸色,他满脸的不高兴。家里出了什么事?梅花和穷花呢?”
    桃花低声说:“穷花放羊的时候不小心跌到山坳里,把脚扭了。”
    她接着把穷花为救羊而跌下坑,以及梅花回家找爹救穷花的经过学说了一遍。
    金花问:“穷花只把脚扭了?有没有伤着骨头和身子的其它地方?”
    银花又追问:“穷花现在怎样?”
    桃花说‘“她在炕上躺着,爹说穷花没事,只要躺几天就会好的。”
    金花对桃花说:“咱们别光顾了在外面说话,赶快进去看看。”
    姐妹仨提着刚买的衣物进了窑洞。她们走到炕边把衣物放在炕头,只见穷花可怜兮兮地躺着,梅花坐在炕沿上用热毛巾给穷花焐脚。穷花脚肿得比上午更大了,疼的脑门上沁出大夥的汗珠。只有疼得实在忍不住了,她才低低地哼一下。这种伤痛要是落在富豪们的公子小姐身上,他们一定会鬼哭狼嚎,但是穷人家的孩子不哭,因为他们连哭的权利也丧失了。他们都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哭改变不了他们现在的困境和命运。
    吴解放又到门外搬谷子,他把外面的谷子全部搬回来后,沿着窑洞的洞壁,把装谷子的口袋码堆起来。干完这些活后,他又过来看看穷花疼痛轻点了没有。
    金花从口袋里把买东西剩余的几十元钱拿出来递给吴解放:“爹,带去的钱没用完,剩下的你留着,留着今后家里过日子用。”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奶糖放在炕桌上,不多不少正好十二颗。金花把糖平均分给家里六口人,每人两颗:“爹,咱自己做主买了十二颗奶糖。别人说奶糖是用牛奶做的,咱们长这么大,还不知牛奶是啥滋味,算开个洋荤吧。”
    吴解放接过奶糖说:“咱小时候吃过这种奶糖,这么多年过去了,早也忘了奶糖是啥味了。”
    他慢慢地剥开一颗奶糖的糖纸,拿在手上端详了一会,走到穷花身边,把剥好的奶糖放到穷花嘴里,把另一颗奶糖也放在穷花手里。这时不知是疼痛难忍还是高兴,两行大大的泪珠从穷花的眼角滚落了下来。
    其余的四个女儿把奶糖拿在手里,眼睛都盯着吴解放。金花把留给自己的两颗奶糖递过来:“爹,这奶糖你吃吧。”
    吴解放把金花递过来的奶糖挡了回去:“奶糖你留着自己吃吧。小孩子家爱吃糖,大人糖吃多了到老的时候会掉牙齿。咱有这个就行。” 他抽出烟袋扬了扬。
    金花见爹执意不肯也就作罢。她说:“爹,你看看咱们买的衣服好看不好看?”
    她把买回来的衣服拿出来在身上比试。这次金花和银花各买了一套西装式的女便服,金花是银灰色的,银花是藏青色的,他还买了一床六七斤重的棉被:大红底色的印花布被面、雪白的棉布被里。最后展示的是的大红高领羊毛衫。
    桃花提议:“姐,把衣服穿上试试,看看合身不?”
    吴解放说:“这衣服是出嫁时才能穿的,现在穿不中。”
    但是银花、梅花也嚷着要金花把新衣服穿起来让她们瞧瞧。吴解放见女儿们的要求如此的一致和强烈,他做了让步也就同意了。
    金花换上了大红色的羊毛衫和银灰色的西式便服。大红色的羊毛衫在银灰色的西式便服的衬托下,犹如一团激情燃烧的青春火焰,紧身的羊毛衫把金花的身段勾勒出凹凸有致。吴解放今天才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女儿竟是如此的美丽骄人。
    老人们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金花的村子虽然不属米脂,但是距米脂不远,可能占了米脂婆姨的光,吴解放的五个女儿个个生得如花似玉。金花的婚事的成功,有一多半是因为金花的美丽打动了夫婿的心。穷人家小伙子的力气,和穷人家女儿的美丽,都是他们仅有的一点社会资本。
    穷花看见金花穿新衣服很是羡慕。她问:“爹,啥时候也给咱买件新衣服?”
    吴解放听了这话,心头不由得一阵酸楚:“你还小,等你长大结婚的时候,会买好多好多新衣服。”
    穷花听了不再问了。
    晚上全家草草地吃完不久前剩下的饭菜,然后关鸡窝、拴羊栏,就熄灯上炕睡觉了。但这一夜对吴解放全家尤其是穷花来说,却是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中国第一实名博客《北京李高》,http://s13621009096.blog.hexun.com/
我设计了下一代互联网方案,得到了中国科学院的支持,已经上报国务院,人民利益高于一切。

第一卷  第八章


    第八章
    吴解放因为自己家里穷,他读到初小二年级就歇下来放羊了。没有文化意味着缺乏科学常识。他给穷花热敷疗伤的做法,正与科学方法背道而驰。热敷使受伤部位的血管扩张,受伤部位会红肿得更厉害,而正确的方法是用冷敷,使受伤部位的血管收缩。他给穷花南辕北辙的盲目治疗,加剧了穷花的伤痛。
    第二天,当第一缕阳光射进窑洞的时候,吴解放醒了。他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穷花的脚伤。穷花也许是脚疼了一夜一直无法入睡,现在刚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三颗奶糖还在她手里紧紧地攒着。吴解放轻轻地掀开被窝的一角,看到穷花的脚肿得又粗又红,他确实吓了一跳。尽管吴解放十分小心,还是把刚刚入睡的穷花惊醒了。穷花看见吴解放的第一句话:“爹,咱疼得受不了了,好像脚断了似的,疼得钻心。”
    吴解放此时不知如何是好了:“咋比昨天肿得还大?”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疗伤方法不行,不知下一步咋办才好。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吴新生比自己见多识广,不如去问问他有啥好法子没有。
    吴解放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吴新生家门口,使劲地敲门。吴新生被这百年一遇的敲门声惊醒了,披了件衣服起来开门。他大声问:“谁呀?大清早啥事急成这样?”
    吴解放在门外应道:“咱是解放。穷花病得凶险,咱没了主意,想和你合计合计咋办。”
    吴新生开门把吴解放让了进来。他问:“穷花咋啦?”
    吴解放就把穷花摔伤的事向吴新生大概说了一下,又说了穷花现在的脚肿得像个馒头似的。
    吴新生埋怨吴解放:“昨天穷花摔伤了以后,咋不立马到镇上卫生院让医生瞧瞧?”
    “咱以为脚扭了一下没啥大不了的,再说一到医院不又得用钱?”
    “钱重要还是闺女重要?你是不是手上缺钱?”
    “咱家里的钱多少还有两三百块,还是金花婆家的彩礼钱花剩下的。”
    吴新生催吴解放:“咱俩别顾着站在这儿说话,赶紧看看穷花去。”
    吴新生说完就拉着吴解放往回走。两人回到吴解放家里,吴解放的几个女儿都起来了,金花正在忙着做早饭,银花按照吴解放昨天下的错误指示,仍旧在给穷花做热敷,另外两个女儿给羊喂草,把鸡放出鸡笼,梅花还在鸡窝里捡回了两只鸡蛋。
    吴解放领着吴新生到了炕前,银花赶快从炕上让过来。吴新生揭开穷花脚上的毛巾,见穷花不光是脚踝肿得老高,小腿也肿了一截,不由得大吃一惊:“穷花可能不止是脚扭了,看这光景八成是伤着骨头了。”
    他把穷花的脚轻轻抬了一下,穷花疼的大叫起来:“娘啊,疼死我了。”
    吴新生吓得赶快把手缩回来。他当机立断对吴解放说:“咱们得赶紧把穷花送镇上卫生院去治,再拖下去这孩子的脚会废了。”
    吴解放听吴新生这么一说也着急了。他和吴新生卸下一块门板,在门板上面铺上一床被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穷花抱到门板上。在搬动中穷花疼的直叫唤,几夥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了下来。吴新生怕路上的颠簸会使穷花的腿晃动,又叫吴解放找了麻绳来,把穷花的腿用被子裹紧,再用绳子绑在门板上。等全部准备就绪后,吴新生对吴解放说∶“你家里有多少钱全带上,现在医生看病贼贵,你那点钱恐怕不够。你在这里等咱一会儿,咱回去看看咱家有多少钱也全带上,咱还得到村上再找两个小伙子一道去,去镇上的路不近,路上得四个人换着抬。”
    吴解放见吴新生考虑得很周全,心里除了感激之外,也说不出什么其它的话来:“行,咱在家等你们。等人到齐了咱们就抓紧上路。”
    没隔多久,吴新生和村上两个小伙子一道来了。吴解放向金花交代了几句,便和他们抬着穷花上路了。
    吴解放一行人赶到三十里铺镇上的卫生院,立刻给穷花挂了个急诊号,连人带门板抬进了外科诊室里。一名中年医生简单地问了几句穷花的病因,又察看了一下伤势,当众教训了吴解放一通:“你这个爹是咋当的?孩子摔成这样,咋拖到现在才来治?自己不懂医情有可原,咋不问问懂医的人,你谁也不问就自作聪明给娃娃做热敷。摔伤咋能做热敷?把孩子折腾成这样,你不心疼?”
    吴解放被医生劈头盖脸的一顿训,医生说的是科学道理,他只能听着、忍着。孩子折腾成这样,做爹的哪有不心疼的?拖到现在不能再拖了才来治,这能全怪我吗?怪只能怪咱穷,看不起病。再说要咱问问懂医的人,村上哪有懂医的人?哼,就是你自己,也不过是一个赤脚医生出身的土郎中!
    吴解放此时顾不上和医生理论,他着急的是穷花的脚咋治。他问医生:“咱闺女的脚咋治?伤到骨头吗?”
    “从伤势判断,你闺女十有八九是小腿骨折。如果要确诊必须拍X光片检查。咱们卫生院没有X光机,你们要带娃儿尽快到县人民医院去做进一步检查,检查以后才能断定小腿有没有骨折。你们可得抓紧时间治,再拖下去你闺女的腿病更麻烦了。”
    听了医生的话吴解放不敢怠慢,决定立刻带穷花去县人民医院疗伤。
    毕竟吴新生走街串巷久了,在镇上人头熟悉。他没多久就找来了一台跑运输的拖拉机,讲好送他们到县人民医院只收二十块钱,价格绝对优惠。吴解放千恩万谢地让村上的两个小伙子先回去,请他们顺便给金花捎个信,说他带穷花到县里治伤去了,一时半晌回不去。他只留下吴新生陪自己上县城。
    因为路况太差,拖拉机在路上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才抵达县人民医院。县人民医院的门诊楼是一幢五层楼房,底层大厅里病人和家属熙熙攘攘,杂乱得犹如一座农村集贸市场。幸好骨伤科就在门诊大楼的底层,吴解放和吴新生就把穷花直接抬到骨伤科,由吴解放陪着穷花,吴新生去排队为穷花挂号。今天骨伤科病人不多,吴新生挂号回来,医生已经给穷花看上了。医生问了病情以后,直接开了一张单子让穷花去做X光片检查。吴解放把带来的钱交给吴新生,请他去代为排队缴费。
    吴新生缴完费。他和吴解放带着缴费收据抬着穷花,到门诊楼后面的放射科拍X光片。他们排队拍完X片后,又在放射科门外等了约一个小时,X光片终于拿到手,此时已经快到医生中午下班时间了。吴解放健步如飞赶到放射科,见医生还在那里,他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医生接过X光片,把片子插在看片灯箱上看了看说∶“娃儿是小腿骨粉碎性骨折,需要上夹板打石膏,另外,腿肿得太厉害了,还要挂水消炎。” 他一面说一面飞快地开出了几张缴费单。
    吴新生接过缴费单又回到放射科,和吴解放一起把穷花抬回骨伤科。在吴新生出去缴费的当口,医生开始给穷花治伤。他先用碘酊把红肿的部位擦了一遍,把穷花的小腿摆正、绑上夹板,再裹上几层绷带把夹板固定,最后在外面打上石膏,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完成了。
    在医生摆弄穷花腿的时候,剧痛向穷花一阵阵袭来,她只紧咬着嘴唇,没有叫出一声来。
    这时吴新生进来了。他把缴费收据给了医生。医生扯下收据第二联,把发票联退还给了吴新生:“你们现在可以带病人去挂水了。半个月后再来复查一次,要再拍一次X光片,检查一下恢复情况,看看骨头长的情况,防止骨头发生错位。”
    吴解放连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谢谢医生。”
    从医院里给穷花挂完水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钟,大人和孩子都还没有吃晌午饭。吴解放和吴新生把穷花抬到医院旁边一家卖兰州拉面的小面馆门口,买了三碗兰州牛肉汤光面,穷花坐在门板上吃、吴解放和吴新生蹲在地上吃,总算把肚里的饥荒暂时解决了。
    吃完面后,吴新生在医院门口雇了一台拖拉机把他们拉到三十里铺镇上,然后两人吃力地抬着穷花回到村里。因为腿被夹板和石膏固定住了,穷花的疼痛减轻了许多,不再哼哼了。这次看病是穷花第一次进县城,可是她除了见到的县人民医院的门诊楼外,县城是啥模样穷花是一点也没看清楚。
    吴新生帮助吴解放把穷花安顿到炕上就回去了,吴解放要说几句道谢的话他也不让说:“咱们是同村人又是本家兄弟,哪来这么多客套话?谁跟谁啊?明天咱过来把穷花看病的账给你结算一下。”
    吴解放送走吴新生后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坐在靠门口的凳子上,掏出烟袋装烟,他要美美地抽上几口。自打他抽烟开抽以来,今天整整一个大白天没抽烟,这是破天荒第一回,简直是他创造出来的“奇迹”。吴解放一面抽烟一面朝炕的方向看去,除了金花到厨房做饭去了外,其余的三个女儿银花、桃花、梅花,或站或坐围在穷花跟前,穷花的一条裤腿剪开了半截,打了石膏的小腿有一半露在外面。看见眼前一堆水灵灵的女儿,一种五味俱全的滋味涌上吴解放心头,实在难以言表。
    金花做完饭进来,见吴解放坐在那里发怵:“爹,穷花的脚伤医生咋说的?”
    听到金花的问话,吴解放才回过神来:“医生说穷花是小腿粉碎性骨折。”
    “啥叫小腿粉碎性骨折?”
    “咱也闹不清。估计是伤得不轻吧。”
    “穷花将来会不会落下腿残?”
    “医生没说。穷花要真的落下腿残,也是命中注定的,只能怪她命不好,遇上了么蛾子。”
    “哪有什么命是命中注定的?”
    “穷命。” 蹦出这两个字后,吴解放猛抽了一口烟,不再言语了。
    当晚无话。全家吃饭、睡觉。

中国第一实名博客《北京李高》,http://s13621009096.blog.hexun.com/
我设计了下一代互联网方案,得到了中国科学院的支持,已经上报国务院,人民利益高于一切。

第一卷  第九章



    第九章
    第二天近晌午的时候,吴新生过来了。他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医院发票递给吴解放:“早上咱在家大约算了一下,医院里穷花治伤的花费是四百八十七块钱,加上雇两次拖拉机四十块,总数是五百二十七块,在这总数里面咱给你先垫上三百块钱,余下的五十六块钱你先拿着,这几天你家里总会有些用度。”
    吴解放把钱接过来说:“这回穷花治伤,多亏了你帮忙,不然咱没辙了。你又出力又垫钱,让咱心里很过意不去。”
    吴新生打断他的话说:“又来了不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字。咱们是还没出五服的本家兄弟,你再多说就见外了。”
    “既然你这样说,咱不再多说啥了。不过亲兄弟还是要明算账,昨天的拉面钱你没算上,你这可得拿回去。”吴解放从桌上拿起一张十元的票子推给吴新生。
    吴新生又将票子推了回来:“亲兄弟明算账也不是这样个算法,你一定要算这个面钱,就算是咱慰问穷花受伤的吧。”
    两人推让了一番,吴解放就不再坚持了:“咱昨天晚上就思量着你垫的钱今后怎么还给你,咱家里也没有其它什么钱的来路,只有卖那三只羊还欠你的账了。把羊卖给别人再还钱给你,还不如直接还你三头羊来得痛快。你看这法子可使得?”
    吴新生可没料到吴解放今天会说还钱的事,他连忙说:“钱的事不急,啥时还以后再商量,说不准穷花下次去医院复查,你们还要用钱呐。”
    吴解放说:“穷花哪会再去复查?她的腿好不好只好认命了。穷花摔伤都是那头该死的羊惹的祸,你把羊牵走了,咱也可以落个眼前干净,眼不见心不烦。你把这三头羊牵回去,再养上个把月,赶在大年前卖了,可不正好?”
    吴新生见吴解放执意要把羊给他,也就答应了:“你假如真觉得看见羊就心烦,咱就把羊牵回去。大年前咱宰一头羊过大年,咱给你送只羊腿来。”
    他和吴解放又说了一阵话,就赶着羊回去了。后来,在大年前吴新生家宰了一头羊过大年,他如约送来了一条羊后腿给吴解放,这是他的为人厚道之处。这样的厚道人,如今只有在北方的山村农民中才会有。这是后话。
    打这一天起,吴解放家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家里没有了羊,少了一件可操持的事,生活更是无聊和乏味。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穷花至少一个月内下不了炕,她上学是上不成了。吴解放只好托村上穷花的同学,向李校长报告了穷花摔伤的事,李校长听了没说啥,那同学又说吴解放为治穷花的伤,把家里仅有的三只羊卖了,因此桃花和梅花复学的事也没有指望了。听到这里,这位东边城市调来的汉子嘘唏不已,从此李校长再也不提桃花和梅花上学的事了。
    过了近一个月,穷花的伤渐渐好起来,架着吴新生为她做的双拐,可以在家里走动了。吴解放没再带穷花去县人民医院做复查。他又一次代替医生,在家为穷花做了“复查”,“复查”的结论是穷花的小腿恢复良好,穷花这次算是逃过了一劫。作为旁观者来看,发生在吴解放家穷花身上的这件大事,如果落在某个富豪或贪官身上,是根本算不上什么事的小事,治伤花去的这点小钱只是一个小意思,不过是一小杯法国XO的价钱,或者是老财们给某一位小姐晚上陪酒的小费而已,但压在吴解放身上,却压折了吴解放的腰。从此,他的五个女儿永远与学校无缘,她们的受教育程度,金花、银花、桃花、梅花永远定格在初小,穷花也不过比她们多读了大半个学期而已。
    日子一天天打发过去,离大年越来越近了。这段时期村里发生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年年都有的例行公事:为了让老少边穷地区人民过上祥和的春节,东边的人民向西边的人民、城里的群众向农村的群众送来了温暖,政府的民政部门也拨款救助特困群众。靠山村里的每户人家,都领到了一袋五十重的面粉、两斤猪肉和两升装的桶装豆油。东边地区人民捐赠的衣服也按人头分发了下去,村委会唯一难解决的问题是,捐赠品中有四条斩新的晴纶混纺毛毯,分配给哪家也不合适,最后还是村里辈份最高的一位长者的提议,得到了多数人的附议并获得一致通过。按照这位智多星的办法,每条晴纶混纺毛毯被剪成一样大小的十块,每户村民分得一块。从此,村上的婆姨聚在一起晒太阳议论张长李短的时候,屁股底下清一色都垫着一块晴纶混纺毛毯,这成了靠山村的一道独特风景。我们的先贤说:“国人不患不富、只患不均”。时至今日,山村古风依旧,喜哉?悲乎?
    村上的另一件大事,就是乡里派干部来宣讲中央西部大开发的精神,并告诉大家根据国家农村电网大改造的宏伟蓝图,靠山村在不远的将来也会通上电,村里家家户户都可以用上电灯了,更值得村民们高兴的是,因为靠山村属贫困村,架线的费用全部由国家承担,村民只要付灯头、灯泡和安装电表的钱。村民在兴奋之余又问乡干部:咱们这里是除了黄土还是黄土的穷山村,今后如何进行大开发?因为这个问题太大,乡里来的干部说他们目前也闹不清楚。
    这个消息对吴解放没有多大的触动,听了乡干部说的一大堆,他不知道“不远的将来”会有多远,等“不远的将来”来了,咱再做考虑也不迟。他眼前最大的一件事是大年后金花出嫁的事。

中国第一实名博客《北京李高》,http://s13621009096.blog.hexun.com/
我设计了下一代互联网方案,得到了中国科学院的支持,已经上报国务院,人民利益高于一切。

第一卷  第十章


    第十章
    在除夕的前一个星期,吴新生家的大春从部队复员回来了。大春回家的第二天就正式地来看望堂叔吴解放。大春穿着一套已经摘去领章帽徽的咔叽布军装,显得十分精神。他一进门就问穷花伤好得怎样了?穷花摔伤的事是他爹昨天告诉他的。他招呼五个堂妹:“你们都过来,大家来吃巧克力糖。”
    大春把一包散装的巧克力放在炕桌上,拿了几颗巧克力递给吴解放:“叔,你也尝尝。这是外国牛奶巧克力糖。”
    吴解放不解:“糖也要从外国运来?咱中国不产糖?”
    大春解释说:“这是牛奶巧克力。做牛奶巧克力要用可可粉和牛奶,可可粉产在南美州,咱们中国眼前暂时没有。听说现在海南一带也在试种,兴许以后有咱们中国的巧克力了。”
    吴解放剥了一颗牛奶巧克力放进嘴里:“这咋是糖?一点不甜,反倒是满嘴的苦味?”
    听吴解放这么一说,金花她们也吃了起来。巧克力果然有一股苦味,但巧克力入口即化,伴有一股清香和奶香,融化的巧克力很顺滑地向喉管流去,很是流畅和惬意。巧克力虽苦,却是她们平生从未尝过的一种苦味。味道真是好极了!
    大春又补充说:“巧克力的苦味是可可粉苦。茶叶不也是苦的?可是喝茶的人贼多。”
    吴解放应道:“兴许是一个理。”
    大春又从裤兜里掏出两包卷烟给吴解放:“这次回来没带啥,这两包烟给你抽着玩。”
    吴解放接过烟时客气了一番:“别那么客气,可不让你又多花了钱?”
    “这两包卷烟花不了几个钱。” 大春从上衣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小纸包,打开纸包从里面取出两支卷烟递给了吴解放“叔。这是‘中华牌’香烟,买一支要三块多钱,贼贵。”
    吴解放十分吃惊:“啥烟这么贵?这不顶上一斤半鸡蛋的钱?这么贵的烟你也舍得买?”
    天气转冷以后,母鸡不肯每天下蛋了。一斤半鸡蛋相当于吴解放养的六只下蛋母鸡三天的产量。吴解放不能理解的是:六只下蛋母鸡共同努力了三天,怎么会在顷刻间就化作几缕‘中华牌’香烟的青烟?
    大春说:“这烟不是咱买的,咱也花不起这样的大价钱。这次咱从部队复员的时候,首长送给咱一包,咱带回来分给大伙尝个新鲜。”
    大春当兵是在大军区的警卫营当战士,那里的‘中华牌’香烟很常见,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事。
    “首长送的敢情好。你这孩子不管走到哪里,心里总是忘不了你叔。你回来以后,还是跟你爹做木匠活?打下手?”
    “咱不再做木匠活啦。守在村里死等木匠活,一年也等不来几茬,挣不到几个大子儿,没啥出息。我过完大年就要走。”
    “你刚回来没几天,炕头还没焐热又要走?去哪?”
    “咱还是回到咱原来当兵的那个地方。咱从部队下来前,已经在当地找了一个工作。”
    “啥工作?”
    “做保安。”
    “保安?”
    对吴解放的疑惑,大春仔细地说清了他工作的由来。现在的大城市里有钱人不少,可是贼比有钱人更多,一个大城市在一年里面,仅被偷掉的自行车就有好几万辆,吓得家家户户的门外装了防盗门,窗上安了防盗窗,人住在里面,像动物园里关在铁笼子里的动物似的。城里还有更吓人的事,大白天在人堆里就有坏人敢抢劫,城里连绑票、杀人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城里的商场、医院、学校、宾馆、居民小区,都要招保安来防坏人,看家护院。
    吴解放听明白了:过去山毛子在山里转,现在山毛子进了城;以前地主老财要养看家护院的,现在城里人也要养保安了。
    大春又告诉吴解放:城里的保安公司最欢迎复员退伍军人,他没费多大劲就被一家保安公司相中了,他过了小年就可以去上班,每一个月的薪水有一千块钱上下。
    吴解放连声称好,说大春有出息,他这两年的兵真没白当。
    大春和他叔唠叨完了,就到炕边问问穷花的腿恢复得怎样?穷花说∶“咱的腿快要利索了。多亏你爹送了副拐杖来,咱可以在家里走动走动。”
    梅花插进来说:“穷花现在是用四条腿走路,只缺一条尾巴,大春哥回去让新生大伯再代她做一条。”说完捂着嘴格格笑个不停。
    梅花开的玩笑使穷花不高兴了,她向吴解放告梅花的状:“爹,梅花欺侮咱,她骂咱是四条腿的牲口。”
    吴解放回应了一声斥责:“梅花,快过大年了,小娃不准乱说。”
    金花也说:“梅花,你把穷花比做牲口,你是她姐,哪你又是个啥?”
    梅花自知理亏,不再吱声了。大春又出来打了个圆场:“穷花,梅花说句玩笑你也不要当真。以前生物课上不是说过,人是从猴子进化来的吗?猴子不是有四条腿和一条尾巴?”
    姐妹间的一场斗嘴就此平息了。大春问金花:“昨天听咱爹说,大年后你要做新媳妇啦?”
    金花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大春从兜里掏出一块手表给金花:“咱回家后就思量着你出嫁时送你啥好,这次复员前咱在城里买了块表带回来,回来后正好赶上你出嫁,你说巧不巧?这块表就送给你,也算咱做哥的一点心意。”
    大春这块表是花了十五块钱从街头小摊上买的,本来打算送给他爹的,吴新生说他用不着手表,倒是金花要结婚了,不如送给她更为合适。
    金花长这么大从来没用过手表。她从大春手里把表接过来,心里十分欢喜:“谢谢大春哥。”
    金花的几个妹妹也争着要看看手表,每人不但看得仔细,还在手腕上戴了一下,体会一下戴手表是咋样的感觉。大春看着和她们打趣:“你们都这么喜欢手表,等到你们也出嫁的时候,咱送你们一人一块。”
    银花很认真地问:“这话当真?”
    大春说:“当然当真,做哥的还能蒙你们?”
    大春的话在四个不大不小的闺女心窝里,激起了一圈圈幸福的涟漪。
    大春见时候不早了,该办的事和该说的话都完成了,便起身回家。吴解放和金花一直把大春送到门外,吴解放叮嘱大春有空过来给他说说在外面的新鲜事儿,大春回说新年里咱一定会过来给咱叔拜年的。
    大春提到拜年,吴解放伸出指头一数,是啊,离大年只有五天了。吴解放想,过大年的事和金花出嫁的事该抓紧作些安排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吴解放只抽完了一袋烟,就对过大年和金花出嫁两件事做了精心设计。计划中的第一个步骤,清点近日来家里鸡下了多少蛋,下一个步骤是拿这些鸡蛋,到三十里铺镇上的农村集市上把鸡蛋卖了,然后用卖鸡蛋的钱,买四棵大白菜、两斤盐、两斤散装地瓜白酒、一刀黄表纸、一副春联、三张窗花、和一副香独。香要最便宜的,蜡烛买一对小红烛也能凑合过去。任务定下来以后,吴解放担心闺女们肩膀太嫩、阅历太浅,担负不起如此的重任,决定亲自去完成这项复杂的任务。
    吴解放给闺女们布置好担水、做饭、看鸡等日常家务工作以后,就提着鸡蛋篮子出门了。等他赶到镇上的农贸市场门口,那里面早已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他走到农贸市场划出的卖鸡蛋专区一看,满地都是农民的小鸡蛋摊,看来周边地区和他一样开“鸡屁股银行”的人不在少数。他在两个和他一样来卖蛋的农民的摊位之间,找了一个小空档蹲了下来,把自己拎来一篮鸡蛋放在面前,静候买鸡蛋的顾客光临。可是,他等了一袋烟的功夫,也没有一个顾客前来问讯。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农贸市场里卖鸡蛋的人要比买鸡蛋的人多,他估摸着今天要把这篮子鸡蛋全部卖出去有点难,想要卖个好价钱更难。他虽然不懂市场经济学里价格杠杆的原理,但是他熟知人有贪图便宜的共同人性弱点,因此,他把每只鸡蛋的定价,定在比他的左邻右舍低一至二分钱的水平,进行降价促销。他一阵大声吆喝鸡蛋降价后,果然立竿见影,不到一个小时鸡蛋就全卖完了,而他的左邻右舍仍旧一直保持鸡蛋价格坚挺,坚挺得像国家牌价一样,决不向买家让一厘一毫,结果是在吴解放鸡蛋卖完的时候,他们连一只鸡蛋也没有卖出去。但是,他们不肯降价的理由,细想起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眼下快过大年了,谁家不需要买点鸡蛋过大年?况且现在是冬季,不是“清明蛋、好当饭”的季节,天冷鸡下蛋就少,这时候的鸡蛋应该是奇货可居,价格怎么会反比春天时的鸡蛋更贱?这些村民吃亏就吃在:他们不明白供求关系决定市场价格,这是市场经济学基本理论。他们视而不见的是,这么多村民都凑在这个时候一起来卖蛋,人人都指望用自己的鸡蛋换来过大年的全部必须物品,还能为大年后娃娃们上学筹集到学费。三十里铺镇只是个巴掌大的地方,需要买鸡蛋、有钱买鸡蛋的人十分有限,鸡蛋集中上市造成供大于求,鸡蛋怎么能贵得起来?
    和三十里铺镇上的农村集贸市场情景绝然相反的是,在此时此刻的大城市里,菜场小贩们和经营超市的老板们,他们卖的鸡、鸭、鱼、肉和鸡蛋,到处都是涨声一片。可是,村民如果想把鸡蛋拎到大城市去卖,大年前的这个时候也不成,撇开平时正常的途中运输开支不说,在大年前国家经营的所有火车、汽车、轮船、飞机,也利用大年前的客流高峰,挥舞客票涨价利剑,在全国人民头上大宰一刀。光是这一刀村民们就承受不起了。

中国第一实名博客《北京李高》,http://s13621009096.blog.hexun.com/
我设计了下一代互联网方案,得到了中国科学院的支持,已经上报国务院,人民利益高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