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第二章
当天晚上穷花睡的很不踏实。这并不是因为她进入了一个新环境而产生的不适应,而是在半夜前后,小区里的先生小姐们陆续从夜生活场所归来,汽车驶入地下车库不时发出的嘈杂声吵得她无法入睡。她开始怀念靠山村万籁俱寂的夜晚,虽然有些死气沉沉,但毕竟允许入睡的人做个好梦。她今天在这里想做个梦,哪怕是做个噩梦的权利也被剥夺了。一直到凌晨两三点钟,地下车库进出的汽车少了,穷花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桂香早已习惯了这种干扰,她上床没多久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早上穷花醒来,桂香已经上班去了。穷花从热水瓶里倒点热水简单地梳洗一下,就从地下室里上来找桂香。她在小区里找了两幢公寓楼,才看到桂香正抱着一只垃圾箱吃力地往垃圾车上倾。穷花急忙奔过去搭上了一把力,垃圾箱的垃圾轰然倒进了垃圾车,一股垃圾腐败的恶臭,伴随着倒垃圾扬起的灰尘扑面而来。穷花不习惯这种气味,心里直犯恶心,可是想吐又吐不出来。她不由得心想:清洁工这碗饭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她从桂香的身上,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从她决定进城打工以后,从前在靠山村那种懒散悠闲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这时天已大亮,整个小区开始苏醒了。送奶工人把当天的消毒牛奶送进每户的奶箱里。喜欢晨练的人也运动开来了,有练太极拳的,有打网球的,也有在广场一角的运动器材上练功夫的;家里养的宠物狗被主人关在家里,此起彼伏地叫着,好像是狗狗们在大声地互相倾诉。
由于有了穷花做帮手,桂香今天清理垃圾轻省了许多。两人很快就把管区里的全部垃圾箱清理干净,把垃圾都装进了垃圾车。垃圾里能卖钱的塑料瓶之类的废品,收集到挂在垃圾车上的蛇皮袋里。桂香在前面掌着垃圾车的车把,穷花在垃圾车的后面推,两人合力把垃圾送往垃圾中转站。
从东方度假村小区到垃圾中转站大约有两里路,一路上都是平坦的柏油马路,穷花感到推车并不吃力,但是从垃圾车旁边飞驰而过的汽车使她非常紧张,她生怕哪辆汽车一时得意忘形,会一头撞将过来。桂香是司空见惯了,她在前面昂首阔步地拉着车,大踏步地前进。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桂香和穷花把垃圾送到了垃圾中转站。她们把一车垃圾倒进中转站里的地沟里后,拉着空车往回走。穷花看见马路上的大汽车、小轿车,还有横冲直撞的碴土车,像闹蝗灾时地里的蝗虫那样,一眼望不到头。她问桂香:“城里咋来那么多的车?咱在乡下一年也见不着几辆车。既然车那么多,城里为啥不多修几条路?既然路那么少,为啥不少卖几辆车?”
穷花的问题看似简单,但要说清楚也非易事,这个问题国内的专家学者们一直在争论不休,至今也没有得出令人信服的答案。桂香只是贵州山里出来的小女子,自然更加没有答案:“我也不知道。”
对于刚到大城市才两天的穷花来说,她想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心里的疑问是同样的多。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明天她和大春去劳务市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在等待着她?
在回去的路上,桂香找个废品收购站,把蛇皮袋里的废品卖了,又去农贸市场买了两斤面条和几棵青菜,她们回家后下了一锅青菜煮面。她和花穷吃了一顿比早饭晚、比午饭早的早午饭。
吃完饭两人又去忙开了。桂香去清扫楼道和楼梯,穷花拿着抹布拎着水桶擦洗楼梯扶手,还有每层搂道里的气窗。等桂香负责的三幢小高层公寓的内部清洁工作忙完了,紧接着是小区路面的第二次清扫,穷花则帮着捡丢弃在草坪上的废纸、烟头和空塑料瓶。两人一直忙到天快黑了才忙完。穷花想起大春在家时曾经说过,桂香一天忙到晚累得贼死,并非是夸大其词。农民工要在城里混口饭吃,真要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才行。
干完活回到地下车库里的小房间,桂香和穷花又累又饿,打算把上午剩下的菜煮面热了吃。大春下班了。他把保安公司发的盒饭拿过来给穷花,说让他和桂香一起吃上顿剩下的面条。穷花坚决不肯。桂香在一旁也帮着大春劝穷花吃盒饭,劝了几遍也是无功而返。最后还是按穷花的提议,一份盒饭三人分着吃了,剩下的菜煮面三人也吃了个锅底朝天。
吃完饭桂香去洗涮锅碗。大春跟穷花说:“明天咱换了班。咱俩明天上午到劳务市场去撞大运。”
穷花问:“找工作为啥说是撞大运?”
“现在城里是需要找工作的农民工人数很多,企业需要农民工的数量,比找活干的人数相对要少,这叫做供大于求,所以是人家挑咱,不是咱挑人家。一般找工作去一次两次劳务市场不一定准能行,这不是去撞大运吗?咱明天陪你去找工作,也不一定就能成,万一明天不行,你去过一回了,好歹也先认个地方,知道乘咋样的公交车能去,下回你自己一个人不就也能去了?”
穷花一想,大春的话言之有理:“撞大运就撞大运吧!明天咱们去撞撞看,希望咱能撞上好运。”
桂香把锅碗洗好了,又灌了一壶水放在液化气灶上烧着。大家坐下来看电视。
电视机刚打开,正赶上本市电视台的城市频道在播“民生新闻”节目。记者正在报导今天上午本市某建筑工地上,农民工讨要工资的新闻。原来这个建筑工地的农民工,前一阵一直在向包工头讨要工资回家过春节,包工头推说承包商欠他的钱没给,因此他也支付不了农民工的工资。起先包工头还今日推明日、明日何其多,最后包工头索性为躲债藏了起来。大家因为拿不到辛苦了一年的血汗钱,连回家过春节的路费也没有。他们从春节前开始一天一天地等着,一直等到今年春节长假都过完了,还是没拿到自己血汗钱。一个名叫王大毛的农民工急过了头,一堵气爬上了四十几米高的塔吊上,扬言如果包工头再不把工资付给他,他就从塔吊上跳下来自杀。
此事一出,电视台的新闻线人立马向电视台报料。因为人命关天,电视台不敢怠慢,随即用电话报告了公安、消防、武警等部门。相关部门闻讯后,人民子弟兵立刻带着救援器材赶到现场。从电视画面上可以看到,在记者赶到现场之前,消防官兵已经在塔吊前的地上,铺上了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安全气垫,一位公安干部拿着手提扩音器在喊话,稳定自杀者的情绪,另一组画面是:三名消防战士正登上塔吊去援救自杀者。
工地上的工友把在同一工地上打工的自杀者的老父亲和弟弟找来了,老父亲跪在地上大声呼号,劝儿子千万不要做傻事啊!弟弟也向哥哥大叫:哥啊!这样做不值得啊!老母亲还在家里等我们爷三个回去啊!他俩的一阵阵呼喊拖着长腔,撕心裂肺,连石头人听见了也会动容。但是在塔吊上的自杀者,并没有放弃自杀的念头,在高空凛冽的寒风里,他身体不停地颤抖,不时地向下观望。在他发现了向他步步逼近的三名消防战士以后,他大声喊叫要消防战士退下去,否则他立即跳下去自杀。消防战士怕发生意外停止了前进,双方进入了僵持状态。
这时地面上出现了一阵骚动,几个工友不知从哪里把包工头抓来了。工友们把包工头拖到塔吊下,这中间不时有工友们的咒骂声和挥向包工头的冷拳。包工头一手护住脑袋,一手扬着一叠百元大钞,口中喊道:“王大毛。千万不能跳啊。我把你的工资送来了,你慢慢地从塔吊上下来,我把钱先交给你父亲拿着。你千万不能跳啊,你一跳你的家完了,我的一家老小也就玩完啦!”
王大毛的父亲接过钱向王大毛大喊∶“大毛。钱!钱!你看这是钱啊!是我们的血汗钱啊┅┅!”
王大毛听到了老父亲的哭喊声,看到了老父亲手中挥动的钞票,这个一米八的大汉子趴在塔吊上嚎淘大哭起来。这时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细雨夹杂着自杀者滚落的泪珠,随风飘落到下面仰望他的每个人的脸上、头上,和散落在救生垫上。这时三名消防战士抓紧战机迅速靠近王大毛,将他紧紧抱住,给他扣上安全带,把他缓缓地接下了地面。警察当即把王大毛和包工头带进警车,带回去做进一步处理。
新闻过后按惯例是主持人述评。大意是:目前恶意拖欠农民工工资现象十分普遍,已经引起了党中央的高度重视。国务院年前就发文,责成各级政府查处恶意拖欠农民工工资的行为,加大清欠工作的力度。截止上年年底,本市已经完成清欠农民工工资的百分之七十。另外,农民兄弟应该拿起法律武器,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采取过激的行为索要工资是不可取的,不但扰乱了正常的社会秩序,而且自杀者也会受到相应的处罚。
穷花看完这段新闻陷入了沉思,下面的新闻说了些什么,她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她刚从一个封闭的世界里走出来,一下子掉进了这花花世界里,她内心世界的平静被搅乱了。她看到了眼前这个世界的美丽,也看到了桂香的生存现状,今天还看到了农民工讨要工资的艰辛,她不知道明天找工作会是怎样的结果。她的城市之梦与现实之间有着很大的距离。
因为明天仍旧要早起,桂香看了一会电视就准备睡觉了。大春也走了,回他的集体宿舍去。
关灯以后,穷花睡在床上想起了她爹,他一个人在靠山村行吗?金花这几天回去看过爹没有?也许是白天太劳累了,想着想着穷花就睡着了。
这一晚她睡的很沉,连汽车进出地下车库的嘈杂声都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