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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贼(原名上床保姆)

本主题由 一字之师 于 2008-8-17 16:43 置顶

第二卷  第二章


    第二章
    当天晚上穷花睡的很不踏实。这并不是因为她进入了一个新环境而产生的不适应,而是在半夜前后,小区里的先生小姐们陆续从夜生活场所归来,汽车驶入地下车库不时发出的嘈杂声吵得她无法入睡。她开始怀念靠山村万籁俱寂的夜晚,虽然有些死气沉沉,但毕竟允许入睡的人做个好梦。她今天在这里想做个梦,哪怕是做个噩梦的权利也被剥夺了。一直到凌晨两三点钟,地下车库进出的汽车少了,穷花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桂香早已习惯了这种干扰,她上床没多久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早上穷花醒来,桂香已经上班去了。穷花从热水瓶里倒点热水简单地梳洗一下,就从地下室里上来找桂香。她在小区里找了两幢公寓楼,才看到桂香正抱着一只垃圾箱吃力地往垃圾车上倾。穷花急忙奔过去搭上了一把力,垃圾箱的垃圾轰然倒进了垃圾车,一股垃圾腐败的恶臭,伴随着倒垃圾扬起的灰尘扑面而来。穷花不习惯这种气味,心里直犯恶心,可是想吐又吐不出来。她不由得心想:清洁工这碗饭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她从桂香的身上,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从她决定进城打工以后,从前在靠山村那种懒散悠闲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这时天已大亮,整个小区开始苏醒了。送奶工人把当天的消毒牛奶送进每户的奶箱里。喜欢晨练的人也运动开来了,有练太极拳的,有打网球的,也有在广场一角的运动器材上练功夫的;家里养的宠物狗被主人关在家里,此起彼伏地叫着,好像是狗狗们在大声地互相倾诉。
    由于有了穷花做帮手,桂香今天清理垃圾轻省了许多。两人很快就把管区里的全部垃圾箱清理干净,把垃圾都装进了垃圾车。垃圾里能卖钱的塑料瓶之类的废品,收集到挂在垃圾车上的蛇皮袋里。桂香在前面掌着垃圾车的车把,穷花在垃圾车的后面推,两人合力把垃圾送往垃圾中转站。
    从东方度假村小区到垃圾中转站大约有两里路,一路上都是平坦的柏油马路,穷花感到推车并不吃力,但是从垃圾车旁边飞驰而过的汽车使她非常紧张,她生怕哪辆汽车一时得意忘形,会一头撞将过来。桂香是司空见惯了,她在前面昂首阔步地拉着车,大踏步地前进。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桂香和穷花把垃圾送到了垃圾中转站。她们把一车垃圾倒进中转站里的地沟里后,拉着空车往回走。穷花看见马路上的大汽车、小轿车,还有横冲直撞的碴土车,像闹蝗灾时地里的蝗虫那样,一眼望不到头。她问桂香:“城里咋来那么多的车?咱在乡下一年也见不着几辆车。既然车那么多,城里为啥不多修几条路?既然路那么少,为啥不少卖几辆车?”
    穷花的问题看似简单,但要说清楚也非易事,这个问题国内的专家学者们一直在争论不休,至今也没有得出令人信服的答案。桂香只是贵州山里出来的小女子,自然更加没有答案:“我也不知道。”
    对于刚到大城市才两天的穷花来说,她想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心里的疑问是同样的多。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明天她和大春去劳务市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在等待着她?
    在回去的路上,桂香找个废品收购站,把蛇皮袋里的废品卖了,又去农贸市场买了两斤面条和几棵青菜,她们回家后下了一锅青菜煮面。她和花穷吃了一顿比早饭晚、比午饭早的早午饭。
    吃完饭两人又去忙开了。桂香去清扫楼道和楼梯,穷花拿着抹布拎着水桶擦洗楼梯扶手,还有每层搂道里的气窗。等桂香负责的三幢小高层公寓的内部清洁工作忙完了,紧接着是小区路面的第二次清扫,穷花则帮着捡丢弃在草坪上的废纸、烟头和空塑料瓶。两人一直忙到天快黑了才忙完。穷花想起大春在家时曾经说过,桂香一天忙到晚累得贼死,并非是夸大其词。农民工要在城里混口饭吃,真要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才行。
    干完活回到地下车库里的小房间,桂香和穷花又累又饿,打算把上午剩下的菜煮面热了吃。大春下班了。他把保安公司发的盒饭拿过来给穷花,说让他和桂香一起吃上顿剩下的面条。穷花坚决不肯。桂香在一旁也帮着大春劝穷花吃盒饭,劝了几遍也是无功而返。最后还是按穷花的提议,一份盒饭三人分着吃了,剩下的菜煮面三人也吃了个锅底朝天。
    吃完饭桂香去洗涮锅碗。大春跟穷花说:“明天咱换了班。咱俩明天上午到劳务市场去撞大运。”
    穷花问:“找工作为啥说是撞大运?”
    “现在城里是需要找工作的农民工人数很多,企业需要农民工的数量,比找活干的人数相对要少,这叫做供大于求,所以是人家挑咱,不是咱挑人家。一般找工作去一次两次劳务市场不一定准能行,这不是去撞大运吗?咱明天陪你去找工作,也不一定就能成,万一明天不行,你去过一回了,好歹也先认个地方,知道乘咋样的公交车能去,下回你自己一个人不就也能去了?”
    穷花一想,大春的话言之有理:“撞大运就撞大运吧!明天咱们去撞撞看,希望咱能撞上好运。”
    桂香把锅碗洗好了,又灌了一壶水放在液化气灶上烧着。大家坐下来看电视。
    电视机刚打开,正赶上本市电视台的城市频道在播“民生新闻”节目。记者正在报导今天上午本市某建筑工地上,农民工讨要工资的新闻。原来这个建筑工地的农民工,前一阵一直在向包工头讨要工资回家过春节,包工头推说承包商欠他的钱没给,因此他也支付不了农民工的工资。起先包工头还今日推明日、明日何其多,最后包工头索性为躲债藏了起来。大家因为拿不到辛苦了一年的血汗钱,连回家过春节的路费也没有。他们从春节前开始一天一天地等着,一直等到今年春节长假都过完了,还是没拿到自己血汗钱。一个名叫王大毛的农民工急过了头,一堵气爬上了四十几米高的塔吊上,扬言如果包工头再不把工资付给他,他就从塔吊上跳下来自杀。
    此事一出,电视台的新闻线人立马向电视台报料。因为人命关天,电视台不敢怠慢,随即用电话报告了公安、消防、武警等部门。相关部门闻讯后,人民子弟兵立刻带着救援器材赶到现场。从电视画面上可以看到,在记者赶到现场之前,消防官兵已经在塔吊前的地上,铺上了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安全气垫,一位公安干部拿着手提扩音器在喊话,稳定自杀者的情绪,另一组画面是:三名消防战士正登上塔吊去援救自杀者。
    工地上的工友把在同一工地上打工的自杀者的老父亲和弟弟找来了,老父亲跪在地上大声呼号,劝儿子千万不要做傻事啊!弟弟也向哥哥大叫:哥啊!这样做不值得啊!老母亲还在家里等我们爷三个回去啊!他俩的一阵阵呼喊拖着长腔,撕心裂肺,连石头人听见了也会动容。但是在塔吊上的自杀者,并没有放弃自杀的念头,在高空凛冽的寒风里,他身体不停地颤抖,不时地向下观望。在他发现了向他步步逼近的三名消防战士以后,他大声喊叫要消防战士退下去,否则他立即跳下去自杀。消防战士怕发生意外停止了前进,双方进入了僵持状态。
    这时地面上出现了一阵骚动,几个工友不知从哪里把包工头抓来了。工友们把包工头拖到塔吊下,这中间不时有工友们的咒骂声和挥向包工头的冷拳。包工头一手护住脑袋,一手扬着一叠百元大钞,口中喊道:“王大毛。千万不能跳啊。我把你的工资送来了,你慢慢地从塔吊上下来,我把钱先交给你父亲拿着。你千万不能跳啊,你一跳你的家完了,我的一家老小也就玩完啦!”
    王大毛的父亲接过钱向王大毛大喊∶“大毛。钱!钱!你看这是钱啊!是我们的血汗钱啊┅┅!”
    王大毛听到了老父亲的哭喊声,看到了老父亲手中挥动的钞票,这个一米八的大汉子趴在塔吊上嚎淘大哭起来。这时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细雨夹杂着自杀者滚落的泪珠,随风飘落到下面仰望他的每个人的脸上、头上,和散落在救生垫上。这时三名消防战士抓紧战机迅速靠近王大毛,将他紧紧抱住,给他扣上安全带,把他缓缓地接下了地面。警察当即把王大毛和包工头带进警车,带回去做进一步处理。
    新闻过后按惯例是主持人述评。大意是:目前恶意拖欠农民工工资现象十分普遍,已经引起了党中央的高度重视。国务院年前就发文,责成各级政府查处恶意拖欠农民工工资的行为,加大清欠工作的力度。截止上年年底,本市已经完成清欠农民工工资的百分之七十。另外,农民兄弟应该拿起法律武器,捍卫自己的合法权益。采取过激的行为索要工资是不可取的,不但扰乱了正常的社会秩序,而且自杀者也会受到相应的处罚。
    穷花看完这段新闻陷入了沉思,下面的新闻说了些什么,她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她刚从一个封闭的世界里走出来,一下子掉进了这花花世界里,她内心世界的平静被搅乱了。她看到了眼前这个世界的美丽,也看到了桂香的生存现状,今天还看到了农民工讨要工资的艰辛,她不知道明天找工作会是怎样的结果。她的城市之梦与现实之间有着很大的距离。
    因为明天仍旧要早起,桂香看了一会电视就准备睡觉了。大春也走了,回他的集体宿舍去。
    关灯以后,穷花睡在床上想起了她爹,他一个人在靠山村行吗?金花这几天回去看过爹没有?也许是白天太劳累了,想着想着穷花就睡着了。
    这一晚她睡的很沉,连汽车进出地下车库的嘈杂声都没有听到。

中国第一实名博客《北京李高》,http://s13621009096.blog.hexun.com/
我设计了下一代互联网方案,得到了中国科学院的支持,已经上报国务院,人民利益高于一切。

第二卷  第三章


    第三章
    第二天大早,袁桂香照旧又去清扫小区路面了。
    大春和穷花起床后,两人在路边早餐摊上草草地吃了两份煎饼包油条,外加一人一碗豆腐脑。穷花感觉饱了,但是大春还是意犹未尽,他因为今天有要事在身,所以也顾不上许多,便领着穷花直奔全市最大的南德门民工劳务市场。
    他们先乘上了二十路公交车,然后在大钟楼换乘地铁一号线到达南德门站。
    一路上大春不时地向穷花介绍沿途的站名和标志性建筑。大春说,穷花只要记住了这些站名和标志性建筑,她独自出来就不会迷路了。穷花聪明机灵,把大春的指点一一记在心里。大春还特别关照穷花,平时出门时身上多准备一些一元的硬币,无人售票公交车上不找零,你把一张十块钱的纸币放进投币箱,也只能当一块钱使,那亏就吃大了。
    地铁列车抵达南德门站只用了二十分钟。大春他们出了地铁站,对面就是南德门民工劳务市场。市政府把民工劳务市场设在这里,是利用了南德门广场边上的这块空地。这块空地原来是一家房地产开发商准备用来盖中国第一高楼的。开发商在土地拍卖会上拍得这块地后,规划了两年还是没有动工,连该交给市政府的土地出让金还没能凑齐,让这块土地白白长了两年的荒草。今年市政府见开发商仍无动静,才由市土地部门将这块闲置土地依法无偿收了回来。市政府在为这块地重新找到买主之前,先利用它建设了一个民工劳务市场。鉴于劳务市场的临时性质,所以劳务市场的建筑十分简陋,除了一排市场工作人员的平房外,其余的建筑都是临时性质的大棚。大棚的顶看起来有点像是体育馆的天穹。
    春节刚过,这段时间是农民进城打工的一个高峰期,不但交通运输运力紧张,劳务市场里也是人满为患。劳务市场里营垒分明,从他们的衣着上可以把两个营垒区分开来。穿着整洁的人是劳动力的买主,余下的人是出卖劳动力的农民工。马克思说劳动力是一种特殊的商品。因此劳务市场和农贸市场没有太多的区别。
    劳务市场里的农民工也分成几个不同的工种区域。从事同一工种的农民工自发地集中在一个区域里。那些与建筑行业相关的农民工,他们在自己的胸前别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钢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木工、电工、钢筋工、油漆工等字样,可以方便雇主们的挑选。他们蹲在地上等待雇主们雇用,仿佛和农贸市场里陈列的土豆、青菜别无二致。
    来劳务市场找工作的妇女多数是出来做保姆的,她们集合在劳务市场的另一边。她们有的操着四川、湖南、贵州、安徽等地的方言交头接耳,有的和雇主讨价还价,希望自己能卖出个好价钱。
    大春和穷花是第一次来劳务市场。在这万头攒动的人海里,他们不知如何迈出第一步。大春从人缝里看见到不远处的平房门前挂有劳务咨询的牌子,就拉着穷花挤了过去。他想不妨先去咨询一下再作定夺。
    劳务咨询处前等待咨询的人不少,大春和穷花排队等候了半小时,终于轮上他们了。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中年妇女。中年妇女每天在农民工们无穷无尽的问题轰炸下,她显得疲惫和机械。她问大春:“你们有外出务工的证明吗?”
    大春把穷花带出来的两份村委会证明呈上:“有。给。”
    中年妇女接过证明粗略地看了看,又扫了穷花一眼:“她的暂住证呢?”
    “她的暂住证还没来得及办。”
    “那你们今天白来了。没有暂住证就不能办理劳务登记。你们赶紧回去,到居住所在地的派出所办理好暂住证后再来吧。今天你们可以先把劳务登记表拿回去填上。你们下次再来的时候,只要带上办好的暂住证和填写完整的登记表,就可以直接到隔壁的登记处办理务工登记。”说完她把两份材料连同登记表一起扔了出来,这意味她为大春做的简短咨询到此结束。
    穷花捡起证明和表格。尽管来此之前大春曾经替她打过心理预防针,但是今天出师居然如此不利,心里难免有点失望:“今天找工作的事情就这样完了?下面咋办呢?”
    大春见穷花着急便安慰她:“你别着急。在省城里找个满意的工作很不容易,一天两天之内找不到工作也是常有的事。东方不亮西方亮,咱们去那边找找看。说不准那边会有招工的私人老板。今天既然来了,不管工作找得到还是找不到,打探一下市场行情总归是有用的。”
    大春领着穷花挤到一大群找工作的农村妇女堆里,估计这里的村姑们至少也有七八百人之多。从农村来的年轻的和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她们不需要利用劳务市场这个就业渠道。她们直接流向了城市里的娱乐场所,任由她们在灯红酒绿里跌爬滚打:接受卫生防疫部门发放给她们的安全套、向税务部门缴纳她们的个人所得税。所有来劳务市场找工作的农村女人,都是经过娱乐场所这个筛子筛选下来的名落孙山的女人。她们不是年龄偏大就是长相过于平平。
    当年轻貌美的穷花出现在这群村姑面前,犹如鹤立鸡群,又如一道闪电,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第一个被吸引过来的人是一个有一头棕色卷发的女老板。女老板徐娘半老,看上去年龄已经四十出头,一脸浓妆重抹,身上散发出阵阵低档香水的怪味。
    女老板问穷花:“这位小姐也是来找工作的?”
    穷花点了点头:“是来找工作的。”
    “你以前在哪里干过?干过些什么工作?”
    “咱是第一回出来找工作,以前咱啥也没干过。”
    女老板感觉到穷花还是个雏:“我们美容院正在招洗头工,你愿意干吗?”
    穷花不知美容院为何物,只听懂了洗头工:“洗头工?”
    “是啊。洗头工就是给客人洗头。就是给客人提供服务。”
    “给客人提供啥服务?”
    “洗头服务呀。”
    大春一直在一旁听着女老板和穷花的一问一答。听到这里他全明白了,这个女老板开的是洗头房。大春虽然没去过洗头房,但是洗头房里干什么营生他是听说过的。
    社会上的声色犬马场所分为三个层次,最高档的是五星级宾馆和高级会所里的客房服务,中档的是夜总会、酒吧、桑拿浴里的色情服务,洗头房是最低档的大众式服务。洗头房因为收费低廉,服务于大众,一时遍地开花,一条六十米长的街道上,可以一夜之间涌现出十几间洗头房来。
    大春刚才初见到这个女老板的妆扮,已经有了几分反感,现在听到女老板把洗头房说成美容院,想骗穷花去洗头房打工,大春的反感就陡然增加到了十分。他拉住了穷花:“穷花。咱们走。别搭理她。”
    洗头房女老板见穷花要走,上前一把拉住穷花的手:“小姐。别走啊。洗头的工作既轻松又挣钱多,你有这么好的身体条件不干可惜了!”
    大春见女老板拉拉扯扯,既动嘴又动手一下火了。他挥手把女老板的手打开:“你想干啥?”
    女老板没想到大春会来这一手:“怎么了?你竟敢动手打老娘?”
    大春见女老板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这才注意到女老板身后还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他听说过凡是敢开洗头房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白道和黑道的背景。现在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立刻拉着穷花离开了那是非之地。
    大春和穷花走到劳务市场大门口,回头探看女老板有没有派人追上来。只见有一个陌生人,从人堆里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大春警觉地把穷花揽到身后,站了下来要看个究竟。他双手握拳作好了心理准备:如果今天来者不善,也怪不得我大春不义了。
    那人见大春和穷花站下了,就放慢了脚步走了过来。他问:“请问这位小姐是要找工作?你愿意做保姆吗?”
    大春见来人是一副普通的城里人装束,看上去还有一点斯文之气,不是刚才女老板手下的两个小混混。他紧握的拳头就松开了:“她是在找工作。有合适的人家做保姆也可以。你家要雇保姆?”
    “我家是要雇一位保姆,准确地说是为我的老爸找个住家保姆。我们的母亲过世了多年,我老爸现在六十多岁,退休以后一直是一个人单门独户地过日子,生活很是孤单。我们兄妹几个早已自立门户,平时工作实在太忙,抽不出时间来陪老爸,更没法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因此想为老爸请一个‘全天候’的住家保姆。一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二来也能解除他的孤单。”
    大春听了对方的雇佣要求,觉得穷花去这家人家干保姆挺合适。穷花只需要伺候一位老爷子,不但工作量不大,而且人际关系也简单。人际关系是中国最深奥的一门学问。如果雇主家家庭成员众多,往往众口难调,做个好保姆是难上加难。
    大春有了谈下去的意向,便想对老爷子做进一步的了解:“你家老爷子退休前干啥的?”
    “我老爸在市政府里当处长。”
    大春听说他家老爷子是在市政府里当处长的,心想他家的住房条件肯定错不了:“你老爷子家里有单独的保姆房间吗?”
    “我老爸住的是三室两厅,他一个人哪里住得了这么多房间?我们家当然会有保姆的单独房间,而且每个房间里都有空调和彩电。家里还有洗衣机、热水器、吸尘器,厨房小家电样样都有。保姆的工作不会很累的。”
    大春对有保姆的单独房间这一条很满意。穷花一个闺女家,没有自己的单独房间不但生活不方便,而且也不大安全。他接下来该关心钱了:“每月的保姆工资你们准备给多少?”
    “每月底薪一千元。”
    大春听到是一千元,心里直犯嘀咕:保姆市场的一般行情是,管吃管住的住家保姆工资,大约在六七百元之间,为什么这家开出的保姆工资高出了百分之五十?是这家人太有钱?还是这家人太大方?他担心这个看起来很诱人的馅饼,会不会是个陷阱:“保姆工资啥叫底薪?”
    “底薪就是保姆做一般家务的工资。如果能帮助我老爸消除孤独,这个报酬另外计算,按天按月算都行。”
    大春现在清楚了,这个貌似斯文的人,说了“全天候” 、“住家保姆” 、 “底薪” 等等关键词,这七绕八绕后面的最本质的词是“全天候”。他是用冷涩的外交语言说出了最肮脏的意思。这家伙是要穷花陪他父亲上床睡觉,唯有这样他老爸才能消除孤独。
    大春气极了,扬起拳头对那家伙大吼一声:“你家的保姆咱当不了。你是个混蛋、畜生!快滚!”
    那家伙一下被吓呆了。生意不成仁义在,你们何必如此呢?他见情景不妙赶紧溜走了。
    大春紧拉着穷花,头也不回地出了劳务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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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章


    第四章
    大春今天调班调的是夜班,所以他下午仍然有时间。他就陪着穷花去办暂住证。办暂住证需要穷花的照片。穷花除了办身份证时照过一回相以外,从来没有进过照相馆,因此她办暂住证的第一步是去拍一张登记照。现在城市里的老照相馆早已纷纷倒闭,替代它们的是从台湾和东南亚入侵的婚纱摄影影楼。影楼专拍上千元到几千元一套的婚纱照,所以大春要找一个拍登记照的地方还得费点小事。
    提起中国式的婚纱照,国人总是有点困惑。中国的年轻人在新闻媒体的煽动下,加上商家的多重蝇头小利诱惑下,喜欢跟在洋人屁股后面凑热闹,一会儿是情人节、愚人节,一会儿是平安夜、万圣节。他们在热衷于西方文化和习俗的背后,却缺乏对西方文化的真正了解,甚至弄不清基督教和天主教的区别,更不知道天主教里的圣母玛利亚,就是基督教里上帝耶和华的老妈。西方人是不拍婚纱照的,原因是他们坚信拍婚纱照不吉利。中国的年轻人结婚必拍婚纱照的做法,与他们平时对西方文化的盲从大相径庭,倒是地道的喜欢奢华的东方旧俗。婚纱照千篇一律的拍摄模式,加上连亲朋友好也认不出真面目的过度化妆,拍出来的婚纱照既无个性的张扬,更无个人的历史价值,反倒害得穷花为拍一张登记照而满大街转悠。
    大春和穷花最终在一条大马路的拐角处,找到了一家冲印彩色照片的小店。小店兼营登记照业务,拍一份十张的一寸登记照,隔日取照片十块钱,一小时取照片则收十五块钱,其中加收的五块钱是加快费。大春因为只剩下这半天时间陪穷花办事,心头一横,加五块就加五块吧,咱们就在这里立等。
    店老板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性急的顾客,他不敢怠慢立刻用数码相机为穷花拍照。照完后他从数码照相机里取出记忆棒,直接插入数码照片打印机里打印照片,从排版到打印完成不足十分钟时间。老板把打印出来的拼版照片裁成小照片,装进小纸袋给了大春。
    穷花目睹了打印照片的全过程。她对如今的现代科技手段除了惊讶还是惊讶,而印象最深的还是五块钱加快费。她问大春:“一件事早做晚做都是做,为啥早做就要多收钱?”
    大春说:“这是加快费。求人家早点做就要多给钱。现在时间就是金钱。”
    穷花花五块钱的代价学到了一句名言:“时间就是金钱”。可惜这句发源于深圳的名言,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穷花心想:为啥在靠山村里,时间就不是金钱呢?
    大春和穷花拿到了照片后,两人直奔东宰门派出所而去。
    大春因为当保安和派出所的警察熟悉,所以他们在派出所办往暂住证的过程一帆风顺。穷花拿到了暂住证后很高兴,她从现在起在城市里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她可以去劳务市场找工作,可以去小饭店洗盘子,也可以去做保姆了。穷花在高兴之余,拿着暂住证那张小卡片翻来复去看了许久,她怎么也看不出做这么一张小卡片,为什么需要三十块钱的工本费?所幸的是,派出所暂时还没有加快费一说,否则工本费要三十五块钱了。
    大春和穷花回到桂香的小房间,穷花见桂香不在,猜想她一定是在小区里搞卫生,她对大春说:“你准备晚饭吧,中午剩啥吃啥。咱上去帮帮桂香。俩人做总比一个人做要快些,咱们早做完早点回来吃晚饭。”
    大春说:“你去帮桂香也好。咱们今天是要早点吃晚饭,咱六点钟就要去接晚班。中午的菜也没剩下啥,咱还得去买点菜回来。”
    于是两人分头而行,各行其事。
    大春吃过晚饭上班去了。今天晚上和他搭班的是老刘师傅。老刘今年五十出头,从东北到本市工作了二十几年,算是半个本地人。老刘在风华正茂的年龄,不幸赶上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一革命不打紧,把当时的革命小将小刘革命到农村去了,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好几年。直到一九七七年全国恢复了高考,小刘才考上一所名牌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本市一家国营大型电子企业。老刘本来以为自己从此时来运转了,可是他万万也没想到,自从中国引进第一条彩电装配线以后,中国的电子工业每况愈下,终于不敌国外的企业和技术,中国的电子企业纷纷倒闭破产,老刘在一片破产声中随之下了岗。老刘下岗几年后,市政府启动了四零五零(四十岁的女职工、五十岁的男职工)再就业工程,老刘这位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才有幸被安排到小区里做一名保安。好在老刘生性开朗,他常挂在嘴边说他是三下干部∶一是从东北到南方工作,是南下干部。还有两下是下过乡、下过岗,遗憾的是他没有跨过江、扛过枪。他说完还大笑一阵,仿佛他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晚上十点过后,小区的电动门关了,只留一道小门供业主进出,只有在业主的小轿车进出时,才临时开启电动门放行。大春和老刘坐在大门口的警卫室里值更、聊天。大春就把上午和穷花到劳务市场找工作的经过说给老刘听,大春讲到那鸟人要找上床保姆的时候,又狠狠地把他家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老刘毕竟是有文化的人,平时喜欢读书看报,见多识广,“上床保姆”的新闻不久前还上了晚报的头条。他对此事的讲评当然不同一般:“大春你虽然年纪比我轻,但是你的观念还是落伍了。‘上床保姆’是保姆行业现在新推出的一个服务项目,保姆白天干家务,晚上陪男雇主睡觉,所以又叫全天候保姆。全天候是引用的航空术语。飞机二十四小时都能起降,叫全天候飞行。全天候保姆的意思现在你明白了吧。全天候保姆有利有弊:从好的方面说,保姆全天候,保姆增加了收入,生活可以得以改善;雇主一方从保姆身上得到了身心的愉悦,有益于健康。如果从坏的方面说,如果保姆不是心甘情愿地上床,这就和卖淫差不多,保姆丧失了自己的人格。从雇主一方来说,和保姆上床也有一定的风险。如果保姆是个精于心计的女人,她会以此为借口敲诈钱财。一旦这种见不得阳光的事闹起来,多数是雇主花钱消灾,雇主睡保姆的经济成本,比上洗头房还高。所以雇主雇用‘上床保姆’要慎之又慎。”
    老刘的话振聋发聩,大春犹如醍醐灌顶。但是大春只关心“上床保姆”坏的一面:“这类事难道没人管?”
    “你说该怎么管?他们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管得了吗?再说这类事情是两个人关起门来做的,你叫警察天天半夜三更挨家挨户查户口?就是查到了又能怎么样?只要他们两个人愿意做,警察也管不了。你不是和桂香同居吗?警察能抓你到派出所关起来?”
    大春见老刘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来了,有点急了:“桂香可不是‘上床保姆’,咱是一个打工仔,用得起保姆吗?”
    老刘接着说:“我不是说桂香是‘上床保姆’,现在的社会对个人隐私宽容度大多了。男女之间的苟合是个人的隐私,社会和他人都无权干预。所以你可以和桂香放心大胆地干(诡笑)。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你和桂香的事决不会有人管。但是这鸟事要是放在改革开放前可就大不一样了。那时候的人,上班时间单位管着,业余时间居委会和派出所关心着,爱管闲事的邻居老头老太们还不时到处东张西望,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你就是想搞点儿女私情,谁还敢轻举妄动?你和桂香的事如果摆在那时候,这还了得?你一旦被抓住了男女关系的小辫子,首先要在你的个人档案里记上一条,有了这一条你这辈子在政治上算完了,甭提入党啦、提干啦,就是巧遇上了全国统一加工资,别人加了你还得缓调。那时候工薪阶层的工资极低,每月只有三十块钱上下,等了好多年才盼来一次增加几块钱的机会,谁错过了一次加工资的机会,都是他一辈子的损失!”
    大春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他感到奇怪:“那时候政府还管老百姓的这档子私事?”
    “当然是真的。我还会糊弄你?现在是市场经济了,所以才没人管你的鸟事。如果把‘上床保姆’摆到市场经济里来看,经济学家说:这是一方有需求,另一方有供给,双方的行为是市场行为。如果从哲学家嘴里说出来就更妙:存在就是合理。”
    老刘是个博览群书的人。他虽然是一名工程技术人员,但对政治、经济、哲学、文学都有研究。例如他在政治经济学领域里,不但把马克思的“资本论”通读了两遍,而且西方资本主义经济学鼻祖——大卫·李嘉图的“赋税原理”也读过。大卫·李嘉图在书的前言里说,“全英国能看懂他这本书的人,决不会超过两百人”。“赋税原理”中国的老刘不但读了,而且也看懂了,只是他当保安用不着如此深奥的学问,实在屈才了。
    老刘对大春的这一通说教,应属于“社会大学”里的中级教程,这对大春来说是深了一点。虽然今天老刘的说法有点偏激,但是还有他合理的一面。因为我们的社会现在正处于社会的转型时期,道德体系已经被冲击得千疮百孔,如今的价值观也是多元化了,社会评价体系十分混乱,各种观点和行为都有人理解甚至支持。新生代的小青年,已经发展到接近美丑不分、黑白不辨的地步。导致社会学家不得不有这样的担心:“如果我们社会的基本道德都被颠覆了,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再去坚守呢?”
    大春虽然屈从了老刘的理论,但疑惑尚存:“现在真会有人愿意做‘上床保姆’?”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当然有人愿意做‘上床保姆’。娱乐场所里有做小姐的,雇主家里就会有做‘上床保姆’的。她们的动机都只有一个:钱。但两者又有区别,做小姐的想致富,做‘上床保姆’为生存。生存权是最基本的人权。人先得生存下来,以后才能谈得上人的尊严。古人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就是这个意思。”
    就大春的理论水平而言,他和老刘简直有天壤之别,他无法和老刘争辩,既然“存在就是合理”,咱也不必对“上床保姆” 去瞎操心,只要穷花不参与到“市场行为”里去就行,否则以后他再也无脸去见叔叔吴解放了。他说:“别人咋办咱也不管,穷花是决不能去做‘上床保姆’。即使穷花愿意做咱也不准。”
    老刘说:“那当然。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这一步的。不过穷花想做保姆,不能到劳务市场里去瞎撞,要走正规的渠道。”
    “什么样的正规的渠道?”
    “比如说家政公司、市妇联的就业指导培训中心都是正规的渠道。”
    老刘提供的信息大春十分受用:“你知道市妇联的就业指导培训中心在哪条路上?招外地人吗?”
    “市妇联的地址很好找,就在中山路上。招不招外地人我不清楚,我想不应该有问题,妇联培训的都是中国妇女,中国妇女还能分本市的妇女和外地的妇女?”
    “咱也希望不分才好,这样穷花就有指望了。我明天早上下了班,让穷花自己先去妇联试试。”
    接下来老刘又和大春乱侃了一阵山海经,还讲了几则社会上广为流传的黄色笑话,来打发天亮下班之前的几小时无聊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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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章


    第五章
    大春下了夜班回到桂香那里吃早餐的时候,把有关妇联就业指导培训中心的消息告诉了穷花。穷花得知这消息很兴奋。大春说:“现在时间还早,妇联还没上班,咱先回去歇会儿,八点钟咱陪你一起去妇联培训中心瞧瞧。”
    穷花知道大春昨晚一宿未合眼,坚决不答应:“你回宿舍上午好好睡一觉,下午你又要接班,你上午不睡一觉缓缓神,下午上班会挺不住的。咱自己的路终究要靠咱自己走,你总不能一辈子陪着咱吧?”
    大春见穷花说的也在理,就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他就把去妇联的乘车路线告诉穷花:“市妇联在中山路六号。打咱这儿走先乘四十八路到市政府站下车,再转三十一路车就可以直达中山路了。下车后找人打听市妇联,你准能找到。记住啦?”
    穷花说:“记是记住了。可是咱不想乘车,咱想走了去。从咱这儿走到妇联有几里地?”
    大春被穷花的怪念头弄糊涂了:“你有车不坐反倒要走着去?不会是舍不得两块钱车钱吧?”
    “能省下两块钱车钱有啥不好?这一来一去就能省下四块钱。打咱出来以后,一直只是在花钱,哪天能挣到钱还不知道。天天只出不进,咱爹给的钱用完了咋办?能省的地方尽量省一点总归错不了。不过咱心里还有别的意思。咱既然决心到省城来闯荡,咱就准备用脚把这个城市一步一步走个遍,让咱先认识认识这个城市,以后让这个城市也认识咱。”
    穷花的倔脾气大春是知道的,但是倔到这种程度却在大春意料之外。穷花无心之间讲的这句话,使大春感到穷花在几天之内长大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你真想走了去也行。打这儿到市妇联的路程,多估一点还不到十里地。”
    “咱原来以为有多远呢,这比咱小时候上学的路还近。咱现在就走,走到市妇联说不准还没到她们的上班时间,咱可以赶上报名的第一名。”
    大春见穷花天真无邪的样子也乐了:“路上多小心一点。过马路要小心车子,别让车撞了。城里开车的人,不管开轿车还是开卡车,个个横行霸道着呢!只有人让车的份,没有车让人的理。”
    桂香也说:“现在外面拐骗妇女的骗子不少,你除了问路以外,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你不知道现在不讲诚信的人忒多,你不要被人家骗卖了,还帮着骗子数钱。”
    穷花一一答应后,在大春那里拿了点零钱,带上村里的证明和暂住证就出发了。穷花沿着四十八路公交车往市政府方向的线路走。穷花确实非常机灵,她走在路上见到有四十八路公交车从身边驶过,就知道大方向没错。她每到一个公交车站台,会再停下来看看公交线路牌,以确保万无一失。如此一路走来,不久就走到了市政府门前的花园广场。
    广场前有两个十字路口,她为到哪一个十字路口去找三十一路车的线路犯了难。她在东侧的十字路口站下来。她想起了桂香的忠告,要挑选一个合适的人选来问路。此时十字路口的前方是红灯,有几位行人站在斑马线后面等候过街信号。穷花看见身旁的一位老大爷慈眉善目,就向老大爷打听去中山路怎么走?漂亮姑娘的脸蛋是一张最有用的名片。没等那位老大爷开口向穷花指点迷津,一位帅哥自告奋勇地要带穷花去中山路方向的车站,还说沿着面前这条太平路一直往南走,第三条横马路就是中山路了。穷花见帅哥油头粉面,扎着女人那样的马尾辫,她心里直犯嘀咕,虽然仅从外表上看,不能判定他一定是坏人,但是正派人不会有这种不男不女的妆扮,对他还是敬而远之为好:“谢谢这位大哥。咱是走了去,不乘车。只要知道走哪条路就成。你自个儿去乘车吧。”
    帅哥见这位MM称自己为大哥,一是受宠若惊,二是知道这位MM是打乡下来的,城里的MM称男士为先生而不称大哥。所以他坚持要把助人为乐的精神进行到底:“小姐要走路走到中山路去?走路是比乘车好。现在正是上班高峰时间,乘车都快挤死人了。走路对我们成天坐办公室的人来说,是一种十分有益的有氧锻炼,对身体健康大有好处。我上班的公司也在中山路上,正好可以陪小姐同走一段路。”
    前方的信号灯由红转绿,穷花跟随大家一起过了马路。穷花见帅哥还是紧随其后,便又一次向帅哥致谢,谢谢他的一番好意,她无需别人陪同或者护送,而且她从小养成一个人走路的习惯,目前一下子还改不过来等等。一路上穷花苦口婆心解释,帅哥厚着脸皮坚持不懈,两人相持不下。无奈之中穷花又发表了几次严正申明,想冒充 “护花使者” 的马尾辩才怏怏而去了。
    穷花在中山路上很快就找到了市妇联。市妇联门口警卫室墙上的挂钟正指着七点半钟。警卫说机关八点钟上班,要穷花八点以后再来。穷花就在中山路上徜徉。中山路是城市的主干道之一。马路两边还是上世纪初种下的一排排法国梧桐树,都有人的一抱粗细。现在是早春时节,树枝光秃秃地交叉在马路的上空。透过树枝看到的尽是高楼大厦,商厦、银行、证券、保险、电信等等商贾巨头林立。面对眼前如此壮观的景象,穷花这回是大开了眼界,可是她想象不出,在这堆钢筋混凝土里,成千上万的人究竟在忙着什么。
    司马迁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穷花只是我们社会里的一只小燕雀,她只是为了生存才从靠山村来到这个城市,只是为了当一名小保姆才走到中山路上。她怎能理解市政府的雄才大略,要把本市建设成国际化大部市的鸿鹄之志呢?
    穷花在中山路上转了一圈,估计离八点钟不远了,她就返回到了市妇联。
    穷花在市妇联警卫的指点下,乘电梯上了八楼,找到了市妇联就业指导培训中心。培训中心占了八楼整整一层楼面,这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方是很难一见的。说起其中的原委也有点可笑,只与阿拉伯数字八有关。
    中国的商人对“八” 是顶礼膜拜、趋之若鹜。商人们认为逢“八”即“发”,所以企业开业时间最好是八月十八,汽车车牌号最好是八八八八八八,送礼也要八八八八。中国的事情总是有点怪。报端常见的官商勾结报道,唯有在“八” 字上中国官商对立,永远勾结不起来。机关里流行“七上八下”的迷信说法,因为领导们唯恐自己“八下” ,所以办公地点一般设在可以“七上” 的七楼,也有领导把办公地点设在九楼的,“九”不但有“久” 的寓意,而且“九”是易经里最大的数,所以把办公地点设在九楼的领导,都带上一点唯我独尊的意味。由于领导们对“八”避之唯恐不及,妇联就业指导培训中心才能在八楼占据了这么一大片办公好地方。
    妇联是妇女们的家。穷花在培训中心接待室里受到了热情地接待。一位和穷花年纪相仿的姑娘小赵接待了穷花。她查验了穷花的身份证、暂住证和村里的务工证明后问穷花:“你准备报名参加哪一类的培训?”
    “培训还分啥类?咱们这儿有哪几类培训?”
    穷花进入接待室时没有留意正面墙壁上悬挂的一长溜告示牌。小赵把穷花领到告示牌前,结合告示内容向穷花做了宣讲:“培训根据就业方向分成好几类。有文秘类、服装类、家政类、工艺类、餐饮类,你先看看分类介绍,再决定报名参加哪一类培训。”
    小赵走了。穷花先看告示牌上的文秘类,学习内容是电脑Windows中文操作系统、五笔输入法、Office文字处理软件等,一看见上面有自己不认得的洋文,穷花摇了摇头。第二个是服装类。培训服装厂里的裁剪工、缝纫工、熨烫工,穷花这辈子连衣服都没买过一件,学习做衣服也不中。接下来的工艺类和餐饮类,学习制作小工艺品和开小吃店的技艺,穷花自衬不具备发展工艺和餐饮的条件,也只能放弃,最后只剩下家政类了。所谓做家政是一个体面的说法,说穿了就是做保姆、做佣人、做老妈子。以前的中央大学金陵女子学院设有家政系,学习上层社会礼仪和相夫教子的艺术,这是达官贵人们家小姐、太太们学习的家政,和当今的家政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穷花见家政培训说明上只要求学员身体健康,愿意吃苦再加上耐劳外,没有其它的附加要求,因此她心里很是中意,另外,家政培训还有三条好处也不容忽视:一条是家政类培训时间短,只要半个月时间;另一条是家政培训不收培训费,其它的几类培训都有材料费、培训器材使用费等等收费项目;第三条是培训中心负责安排工作。
    穷花拿定主意以后就去找小赵。小赵很乐意地为穷花办好了报名手续。
    培训中心的家政培训班是随到随学的流水班,和后现代主义文学一样,从书中任何一个章节开读都可以,即使从最后一章向前读,也照读不误,所以家政培训班可以随时插班学习。小赵告诉穷花,只要她愿意,现在就可以去参加家政学习。穷花今天反倒不急于入学,她首先要把学习的内容问清楚,回去可以向大春和桂香做详细汇报,她还要写封信给爹报个平安,谈谈在大城市里的见闻和感想,汇报培训中心学习内容和培训中心负责以后安排工作等等。
    穷花对家政培训项目向小赵做了询问,小赵很干练地介绍了家政培训的详细课程:比如学习家用电器的使用及保养,常见的家用电器有电冰箱、洗衣机、空调器、加湿器、电热水器、饮水机、吸尘器、打蜡机等等,厨房小家电有洗碗机、微波炉、电烤箱、咖啡机、榨果汁机、豆浆机、土司炉、电水壶等等。还要学会如何为小狗、小猫等宠物洗澡、上超市如何选购狗罐头、狗粮和狗玩具,如何溜狗带狗散步,大型观赏鱼缸里的热带鱼怎样喂养,四时八节的花卉应该如何养护等等。这一大串的杂七杂八的名词搞得穷花一脑子浆糊。
    小赵接着向穷花指出:上面这些内容学起来容易,最难的是厨艺,做好家常菜很不容易,要根据主人家的生活习性而定,比如四川、湖南人嗜辣成性,山西人多爱吃醋,江浙人喜欢菜里多加糖等等。做菜有四大菜系,分成鲁、川、苏、粤四系。川菜系重油重味、嗜麻辣,鲁菜系用料考究,善用烤、炸、蒸、扒等方法,以汤调味。粤菜系取料广、用料严,口味清、鲜、爽、滑。苏菜系味兼南北,河鲜丰富,选料严谨、制作精致、注重配色、讲究造型、四季有别等等。四大菜系之外,还有闽菜、浙菜、徽菜、湘菜、京菜、上海本邦菜。如此不一而足,说得穷花只觉天昏地暗。
    小赵为了证明自己言之有据,领着穷花到了厨艺培训现场操作间。老师正教学员练刀功。一盘青椒炒土豆丝,要将土豆切成细若粉丝,这手艺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成的,学习厨艺果真是最难的家政课程。
    两人从操作间退了出来。穷花和小赵说好从明天开始,她正式来参加培训。
    在走回家的路上,穷花一直在想:城里人过日子咋这样复杂,她未来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她今后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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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六章


    第六章
    穷花在妇联就业指导培训中心里参加培训,半个月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在简短的结业仪式结束后,穷花捧着那张培训中心颁发的结业证书,感觉到她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可是这半个月的培训,让她生吞活剥地咽下去那么多的教材内容,只有小学文化的她,哪来如此强大的消化能力,所以穷花觉得肚里憋得慌。这时候她想到了刚才给她颁发结业证书的陆主任。
    培训中心的陆主任待人接物和蔼可亲,博得学员们的一致好评,他也乐意和学员们打成一片,彼此亲如家人。因为穷花觉得陆主任可以信赖,所以她想到陆主任那里说说自己心中的郁闷,来个一吐为快。
    穷花去找陆主任的时候,他正端坐在主任办公室里,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晚报看半天。他见穷花进来,仿佛穷花给他带来了一次工作机会,刹那间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
    在这一届结业的家政学员中,陆主任对穷花印象最为深刻,原因是漂亮的脸蛋很容易给他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和无限的遐想,所以他把穷花的名字牢牢地记在心里。他请穷花坐下,亲切地问:“穷花。有事吗?”
    “陆主任。咱天生就是个笨人,这回培训班培训的内容那么多,咱记都记不过来。要是叫咱马上去东家那里干活,咱笨手笨脚且不说,说不准啥时候咱会捅下漏子来,你说这咋好?所以咱想请你帮个忙,让咱在培训中心再培训一次,从头再学一回,你看行不?”
    拿到结业证书的学员要回炉重学,显然是对培训工作巨大成绩的否定,陆主任自然不能答应,而且还有一个穷花尚不知道的秘密原因,他更不能答应穷花的请求:“穷花。这段时间据我的观察,你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女孩子,不要妄自菲薄自己吗!怎么能随随便便地说自己笨呢?古人说,学无止境、学海无涯,任何人的学习都是一辈子的事,不是有活到老、学到老的说法吗?你爱学习的精神我赞成,不过假如我同意让你再学一期,你能够保证学习的全部内容都能融会贯通?我看可能性不大。你有了一次学习的机会已经不容易,下面还有好多人排着队等待培训呐,你总不能这么一直学下去,而让别人失去参加培训的机会吧。毛主席说过:‘从战争中学习战争,是我们学习战争的最好方法’。你一面干一面学,在干中学,也是一种多快好省的学习途径。”
    陆主任在上初中的时候当过毛主席的“红卫兵”。他自从参加工作后,喜欢在讲话中引经据典,所以在政治上进步不快。他到了这把年纪,才坐上了培训中心主任这个宝座。市妇联就业指导培训中心是一个副处级单位,陆主任的级别当然是副处级。他这辈子想要把这个副字拿掉,已经没有多大的指望了。
    穷花见陆主任不肯答应,她也无话可说,起身要走:“谢谢陆主任。咱走了。”
    陆主任叫住了穷花:“穷花。你等一下。我刚才那样讲,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培训中心已经为你安排好了工作岗位。详细情况你去问小赵,她会给你做出具体的安排。你能早点挣钱难道不好吗?”
    穷花听到这个消息是又惊又喜。她万万没想到解决自己的工作事情是如此的一帆风顺。她风风火火地找小赵去了。
    培训中心刚刚结业的学员,并非都有穷花那样的好运气。培训中心如此迅速地把穷花派出去是另有原委的。这好像是美国在伊拉克有战事,西点军校的毕业生一毕业,就直接开往了伊拉克战场。
    大约在一周前,炎黄银行分行行长王悍东到培训中心找陆主任,他要在培训中心挑一个住家保姆,还特地强调了保姆要年轻漂亮一点的,理由是他家里常有贵客光临,他这种身份的人,家里招呼客人的保姆也应该是拿得出手的才行。
    陆主任的培训中心是在炎黄银行开的银行账户。在培训中心开户前,炎黄银行的客户部经理为了能够争取到这个新客户,曾经由王行长出面请陆主任吃过一顿大餐,大餐上菜肴之丰盛,让陆主任至今记忆犹新。王行长还会在中秋节送上一盒月饼、元旦送上几本挂历等等,向陆主任施些小恩小惠,以此联络彼此间的感情。因此,陆主任对王行长提出雇保姆的这件小事,完全是属于他责职范围内的事情,他爽快地满口答应下来。他陪王行长在培训中心各处巡视一番,任凭王行长在众多的家政学员中自己仔细挑选。王行长在巡视过程中,一眼就选中了穷花。当王行长向陆主任征询对穷花的意见时,陆主任不停地夸赞王行长独具慧眼。
    当下两人一拍即合,很快就把穷花的去向定了下来。当时陆主任曾和王行长商议穷花的劳动报酬问题,王行长不屑一顾:“我只要人中意了就行,至于钱多钱少的事你说了就算。”
    当穷花找到小赵时,小赵的工作已经比穷花早了一步,她事先接到陆主任的电话通知,已经为穷花做好了所有的前期准备工作。
    小赵首先给了穷花一式两份的劳同合同,劳同合同的甲方是培训中心下属的龙诚家政服务公司。市妇联就业指导培训中心是事业单位。龙诚家政服务公司是自负盈亏的独立企业法人。尽管说是这么说的,但是龙诚家政服务公司和妇联就业指导培训中心之间,还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小赵向穷花做了劳动合同的相关说明:只要穷花作为乙方签订了这份劳动合同,即日起她就是龙诚家政服务公司的员工,她在雇主家的工作身份,是龙诚家政服务公司派出去的员工。派出员工的劳务费由家政服务公司直接向雇主收取。穷花的工资由龙诚家政服务公司按月发放。家政服务公司发放员工工资的原则是:家政服务公司在雇主那里收来的劳务费里,先扣去为派出员工向保险公司购买的工伤保险费、向社保局缴纳养老金、失业救济金、医疗保险等社会保障费用,再扣除家政服务公司提取的管理费用,余下的部分就是穷花的工资。
    穷花从来没签订过劳动合同,她弄不清楚签下这份劳动合同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她想回去和大春商量一下再签。大春有和保安公司签过几次劳动合同的经验,如果家政服务公司的这份劳动合同中有什么猫腻,大春准能看出来。于是她对小赵说:“赵老师。咱把这合同带回去填行不?咱填好了再送过来。”
    小赵说:“你把这合同带回去填是可以的。不过我还有一个建议。”
    “啥建议?”
    “你看把你的名字吴穷花改成吴琼花怎么样?”小赵说完在纸上写了吴琼花三个字给穷花看。
    “咱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吴穷花。真要改名字,咱要回老家去原来发证的派出所改才成。”
    小赵见穷花误解了自己的意思,重新做了解释:“我不是要你去改身份证上的名字。身份证上的名字不用改,只是要你在劳动合同上把名字改一下,在姓名一栏里填上吴琼花,如果你觉得不妥,还可以在后面加上曾用名吴穷花。”
    “咱为啥要改名字?”
    “现在的人个个做梦都想发财致富,拜年时两人见面一恭手,先说恭喜发财,然后才会再说别的。谁都想和穷字离得远远的。你说哪家来了个新保姆,人一来就带了个穷字进门,即便他们嘴上可能不说,但是心里总会不畅快。万一家里出了点什么小事故,就马上会联想到穷字上来。穷和琼读音一样,在说的时候谁也分不清。只是人家问起你名字,就把“穷花”里的“穷”字,说成是“琼瑶”的“琼”。”
    今天要穷花改名字,并不是小赵心血来潮后的突发臆想,而是陆主任的旨意。自从王行长选中穷花去他家做保姆后,陆主任就在心里就犯滴沽,穷花名字里的“穷”字,和银行行长的职业明显犯冲,不把“穷”字改掉万万不行。王行长是有文化的人,不会不知道隋炀帝三下扬州看琼花的故事。王行长决不会料到,哪家父母给子女取名字会带上“穷”字,他对穷花的名字一定会意是“琼花”,所以“穷花”非改成“琼花”不可。
    小赵又向穷花说了许多把“穷花”改成“琼花”的好处。小赵说:“琼是一种红色的美玉。诗经上就有‘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的诗句。台湾有一个很有名气的女作家就叫琼瑶。电影‘红色娘子军’里的女主角就叫琼花。” 等等。
    小赵说名字里有个“穷”字可能会造成就业障碍,穷花倒是闻所未闻,但是把名字里的“穷”字去掉,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咱也怕穷,穷怕了。她接受了小赵的建议。
    接下来商讨穷花工资的具体数目。小赵给穷花的第一年工资水准,定在每月八百元,这比其他学员每月高出八十元。这个工资标准也是陆主任的授意。用陆主任的话来说,王行长雇用了穷花,每天秀色可餐,可餐的东西当然不能白吃,他会在穷花的劳务费上小宰王行长一刀。但这一刀宰下去多深,小赵暂时还蒙在鼓里。可是陆主任还是小视了王行长,王行长对穷花另有他自己的一套计划,会在乎你宰牛乱用杀鸡刀吗?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穷花把劳动合同拿给大春和桂香看,并说了小赵要她改名字的事。大春仔细地看了这份格式化的劳动合同,没有发现有什么猫腻,反而对劳动合同中,规定穷花每个月有一天休息日感到羡慕。大春和桂香是没有休息日的。想抽些时间办点个人私事,他们不是和别人调班就是要请事假。但是请一天事假,公司要扣两天的工资,因此他们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一般是不敢请事假的。大春明知公司这些规定不合理,也知道国家颁布的劳动法里规定,劳动者每周法定的工作时间只有四十小时,可是保安公司老板说:谁不愿意干可以随时走人,想找保安饭碗的人,排着队在外面等着呐。大春他们怕丢掉饭碗,也只能忍气吞声地熬下去。
    桂香问穷花,工资待遇家政公司如何给她定的?穷花告诉桂香说,她每月可以拿到八百块钱工资。桂香对穷花的工资之高羡慕不已。桂香干了好几年的清洁工,现在才拿到六百块钱一个月,真是先长的眉毛不如后长的胡须。
    穷花又把小赵要她改名字的道理,捡当时听得懂、现在又记得住的那部分,说给了大春和桂香听。她问大春:“赵老师给咱改名字的事,你看好不好?”
    大春说∶“咱看赵老师替你改名字,把穷字去掉满不错的。咱们出来打工不就是为了不要穷、要致富吗?你爹没啥文化,给你起了穷花这个名字。穷花穷花,就算你是穷人之花,还不是穷字当头?人家赵老师只改了一个字,名字就富贵多了。咱看挺合适。你下次回家的时候到乡派出所去,把身份证上的‘穷’字也改掉就更好了。”
    穷花几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现在已经全部有了答案。
    她又和大春一起,把劳动合同上相关的内容全部填好,只等家政公司决定她哪天走马上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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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七章


    第七章
    第二天,穷花把签过字的劳动合同送到龙诚家政服务公司。
    小赵接过合同一看,合同乙方下方的签名签的是吴琼花,而且后面没有加上曾用名吴穷花的备注,这证明她昨天对穷花的说教起了作用,陆主任交待给她的任务不折不扣地完成了。她对穷花的做法很满意,今天说话的口气也比昨天柔和了许多:“琼花。你来得真早。吃过早餐啦?”
    琼花回答说还没有吃过。
    小赵从桌上拿起一份健康体检表说:“我在等你呐。你没吃过早餐正好。陆主任交待下来,上午让我陪你去医院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我们抓紧时间赶快去吧。医院要求空腹抽血,抽过血后才能吃饭。”
    琼花有些纳闷:“咱身体挺好的,没灾没病做啥身体检查?”
    “这是政府和公司的规定。每个家政人员上岗前都必需做身体检查,确保本人没有传染性的疾病,才能领到上岗的健康证。”
    “咱不就是去做个保姆吗?哪来这么多的讲究?”
    琼花虽然不大乐意,还是跟着小赵去了设备最先进、技术水准最高的省人民医院。
    琼花体验是按照医院规定的流程循序渐进。首先是称体重、量身高,即下来是内容烦杂的化验∶取小便化验尿糖、尿蛋白。静脉抽血化验生化二十六项、血细胞常规,还加检了甲胎蛋白AFP和癌胚抗原CEA。化验结束后是量血压、内科、外科、五官科、妇科等等的彻底检查,最后是物理检查,检查项目有拍摄胸片、肝胆胰脾肾的B超检查等。全部检查几乎用了一上午的时间,人民币也花了近千元。
    以前培训中心的家政员工,也都要进行上岗前的健康检查。那些检查都是她们自己去医院做的,小赵从来没有陪同前往的先例。她们的检查项目也很简单,只是做个胸透,查查有没有肺结核病,化验肝功能两对半,看看大三阳、小三阳是否正常。如果没有异常情况,大家的健康证也就拿到手了。今天吴琼花享受到的特殊礼遇,都是陆主任特别亲自安排的。
    客观地说陆主任没有讨好吴琼花的丝毫理由,真实的原因是在昨天下午,王利民行长和他通了半小时的电话。
    王行长先是问吴琼花工作的事搞定了没有?接着要求让吴琼花做一次全面的健康检查,保证吴琼花不会带病上岗,还要求陆主任编个理由,测量一下吴琼花的三围尺寸。
    对王行长的古怪要求,陆主任百思不得其解:“王大行长。你不就是家里缺个保姆吗?为什么要搞出这么多的花样经?不会有其他的什么意思吧?”
    王行长知道现在如果不给陆主任事先吹一点风,以后反而会更加麻烦:“陆主任。我在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实话实说地告诉你,吴琼花不是到我家来做保姆,我是替一位省里领导干部家找的保姆。此话到你为止,不准扩散!另外,你对吴琼花的家庭社会背景知道多少?你我都是党员干部,可不能犯政治上的错误。”
    “我对吴穷花的了解不算很清楚。我马上查一下登记表再给你去电话。”
    陆主任放下电话,马上通知小赵把这批学员的报名登记表全部送来。
    陆主任拿起小赵送来的一叠登记表,逐张寻找吴穷花填的那一份。还没等陆主任找到吴穷花的登记表,性急的王行长又把电话打了过来:“陆主任。吴琼花的情况了解清楚啦?”
    陆主任一边接电话,一边翻登记表:“我正在查登记表。哦,找到吴穷花的登记表了。从登记表上看,吴穷花的家庭背景很简单,父亲是个革命老区的农民。几个姐姐也在当地农村。以前我和吴穷花聊过天,听她说她爷爷是个老红军。我看她不会有什么政治上的问题。出来做保姆的人,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还会有地富反坏右的子女?” 陆主任讲着讲着,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只要没问题我就放心了。”
    陆主任又说:“今天吴穷花的检查费可得你报销,不是我小气,这笔费用我们这里账上不好走。”
    “陆主任你放心。只要你拿得出正式的票据,我保证给你报销。你这回算是帮了我的大忙,我心里有数,一定会记住的。今后你如果有什么困难,尽管打电话找我。”
    “一言为定。”
    从陆主任接过王行长的这个电话起,吴穷花仿佛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代替吴穷花的是王行长全新打造的吴琼花。
    陆主任放下电话,喝了一口茶、点上一支烟,寻思开了:王行长这个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现在的社会也邪门了,有跑官买官的,有送钱送车送房子的,还有送婊子的,但是从来没听说过送保姆的。王行长这次是大胆创新,有开拓精神,此人前途无量、不可小觑。我是自愧弗如啊!
    陆主任继而猜测,王行长在拍哪位领导的马屁呢?王行长是两年前从西部省份的副厅级位置上平调过来的。陆主任想王行长要巴结的领导,再小不会小于厅级干部。他再往下猜更难了,在本市的正副部省级干部有近百人。陆主任和部省级之间,还隔着四五级官阶,他和他们连说上话的机会也没有,除了听到的一些坊间传闻,他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陆主任要从中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几乎没有可能,如今他傻坐在这里妄加猜测,只是水中捞月而已,白费了许多精神。
    陆主任原本想向王行长直接打听一点情况,可是话到嘴边又留住了。他知道官场里有一条潜规则:该你知道的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你不必知道。他就是问了王行长,王行长也不会说的,说不定还会自找没趣,何苦来哉?
    陆主任接下来还有一条猜不透的谜语,王行长要量吴琼花的三围,这里面又隐藏了什么秘密?现在挑选模特儿要量三围。可是吴琼花是保姆而不是模特儿。他又想起当年林彪的老婆叶群,为林立果选妃子的故事,那次是要求张宁测量三围的。如果王行长也有此奇思妙想,即便是替某领导公子选妃,也应该是采取海选方式,不会是一眼选中吴琼花的单打一选法,而且吴琼花虽然貌若天仙,但是只有小学文化水平,所以没有类似选妃的可能。
    陆主任感到两个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不再想下去了。
    小赵和琼花从省人民医院回来了。
    小赵让琼花先回去做些准备,比如把家里事先安排一下,听她的通知上岗。小赵问琼花家里的电话号码,琼花说:“咱临时住在亲戚那里,亲戚家里没有电话。咱在这里没有家,家里也没有啥事要安排。”
    小赵在桌上的拍纸簿上写了个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琼花:“医院的化验报告明天才能拿到,你去上班最快也要到后天。你明天下午按这个号码给我打电话,我会告诉你上班的时间和客户家的地址。”
    琼花接过纸片刚要走,小赵突然想起了陆主任交待测量琼花三围的事,医院体检没有这个项目,只有回来补做‘“琼花你等一下,现在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家政公司可能要为员工做统一的工作服,你跟我去量一下尺寸。”
    小赵把琼花带到培训中心的服装部,借了一根皮尺亲自给琼花量尺寸。量衣服的尺寸必需先量实际的三围,然后再在此基础上加放尺寸。上衣的胸围一般放大三到五寸,裤子要包臀可以少放一点。小赵记录下琼花的测量结果:胸围二尺五寸二分、腰围一尺八寸三分、臀围二尺七寸零分,折算成公制后,三围分别是84厘米、61厘米、90厘米,这和世界模特协会公布的标准模特三围不差分毫。琼花的身高比模特们至少矮了十厘米以上,所以显得比模特更为凹凸有致。
    量完三围后小赵让琼花先走了,他去陆主任那里报告体检情况和三围测量结果。陆主任拿起体检表先看身高、体重一栏,分别是1.65米、54.5公斤。他拿了支铅笔在纸上演算了一下,体重除以身高的平方,琼花的肥胖指数是20。这正是标准体重的中间值。他心里真佩服王行长了,这家伙看女人的眼睛真毒。
    小赵见陆主任一言不发,专心致志地在做算术题。她好奇地问:“陆主任。你在算什么呀?”
    陆主任不愿把真相告诉她:“没算什么。”
    他反问小赵:“王行长为什么会选中吴琼花?”
    “还不是看中吴琼花长得漂亮?”
    “选保姆主要选会做家务的,光有漂亮是不行的。”
    “从农村来的姑娘,不象城里姑娘那样娇生惯养,都能吃苦耐劳。做家务吴琼花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陆主任今天没有需要急办的公务,索性和小赵闲聊开了:“从你们女性的角度看,吴琼花够漂亮?”
    “从外表上看,琼花可以说非常漂亮,城里的姑娘多半不如她,就是在气质上她还欠缺一种高雅的感觉。”
    “她在大城市待久了,气质会慢慢改变的。”
    小赵心想,气质是一个人具备的文化、学识、修养等方面的综合表现,既无法掩饰,也无法伪装,琼花的“慢慢改变”恐怕要到猴年马月了。她此时不想顶撞自己的顶头上司,便应付了一句:“我想也是的。”
    小赵的附和使陆主任增加了谈兴:“说起女人的漂亮,世界各国的美女标准不尽相同。例如在美国,女人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拥有一个傲人的胸部。而在阿根廷,女人更喜欢自己有一个完美的臀部。阿根廷著名整形外科医生罗西·朱利分,曾为不少阿根廷女名人做过美臀手术,他认为美臀后面的秘密是:‘臀部对于男人有特殊的吸引力。大多数男人都喜欢。女人对此了如指掌。’ 如果从性吸引力角度来分析,身段丰腴的美女对异性具有更大的吸引力。中国作家莫言就以"丰乳肥臀"为题,写出了洋洋几十万字的小说。如果将丰乳和肥臀再作一番比较,肥臀又占了上风。我这样说的依据是,夏威夷的草裙舞、拉丁美洲的肚皮舞,都是从古代的性舞蹈演变而来的。这些舞蹈和色情酒吧里的钢杆舞,都有一个共同之处,所有的舞娘都在不停的扭动臀部,以此吸引异性的目光,借此挑逗起男人的欲望。西方女性由于遗传上的优势,多数臀部丰满,但东方女子要生就一个浑圆而后翘的臀部,却是十分困难的。这比天生一张美女脸蛋要难上许多倍。如果再考虑到现在脸部可以整容,胸部可以隆乳,腰部可以抽脂,这些部位的美都有掺假的可能。在美臀术引进中国之前,只有美臀是全天然的。因此,欣赏美女的科学方法,应该从女子的背面或侧面欣赏,才能发现女子真正的曲线美。那些喜欢回头看美女的男子,一定是在判断美女的审美标准上出了差错。┅┅”
    陆主任的一番宏论使小赵甚感意外,想不到陆主任在闲暇无聊中,竟积攒了这么一肚子评判女人的学问。她想陆主任应该去当作家,而不是做婆婆妈妈的培训中心主任。
    小赵觉得孤男寡女在办公时间讨论工作以外的话题有点不宜,起身向陆主任告辞走了。她一路上还在想:我在陆主任的眼里,还不知道能排上几等几级的女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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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八章


    第八章
    从培训中心出来后,琼花回到东方度假村小区。大春和桂香在地下车库里小房间,等待琼花回来一起吃午饭。
    在饭桌上,琼花向大春和桂香说了上午去医院做健康检查的经过。
    大春说:“健康检查是服务行业的例行检查,比如饭店里的厨师和服务员也要有健康证才能上岗。你从来没有生过什么大病,更不会有什么传染性疾病了。你不用担心,保准会拿到健康证的。你现在先放心吃饭,耐心在家等家政服务公司的通知吧。”
    琼花把小赵给她的纸片给了大春。纸片上有家政服务公司的电话号码:“赵老师叫咱明天下午打个电话给她。这个电话你替咱打吧。”
    大春接过纸片后说:“行。这个电话咱代你打。咱们值班室里有电话,打电话挺方便的。”
    琼花说:“你明天打过电话后,快点告诉咱,赵老师在电话里说些啥?”
    “赵老师在电话里还会说些啥?不就是你啥时候去上班?去哪里上班?别的会有啥可说的?”
    “咱有这两条就够了,其余的咱啥也不要。咱吃完饭就帮桂香干活去。”
    桂香插进来说:“琼花。我今天不用你帮干活,今后你要干的活还多着呢。下午你不如去商场里看看,替自己买一身像样一点的衣服。你第一次上雇主家的门,总要给人家一个整洁、利索的好印象。”
    大春觉得桂香的话有道理。琼花穿的还是从家里出来时的那套衣服,上下装的长短、色彩都不协调,模样像一辆拼装汽车:“琼花。桂香说的没错。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你打扮一下会更漂亮。”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琼花自然不能例外。她听到大春说的“打扮一下会更漂亮” , 也不由怦然心动:“既然你们都这么说,咱下午就去商场看看。可惜桂香下午要上班,不然咱俩一起去就更好了。”
    桂香说:“我想去也去不成。我下午请半天假,公司也算成一天事假,要扣两天的工资。老板们心黑着呢,决不让你有半分钟时间闲着。老板希望工人晚上不用睡觉才好。”
    琼花见此情景只能说:“咱一个人去也行。咱原本只是想请桂香替咱参谋参谋,咱买啥样的衣服合适。”
    从农村进入大城市,桂香比琼花早来了几年。于是她向琼花提了个建议:“我们买衣服不能光图好看,主要讲究实用和实惠。你如果买城里二十岁左右姑娘穿的衣服,与你的年龄般配倒是般配,穿起来也比较时尚,但是做起事来就不爽快了。你在街上留心看看,三十岁上下城市女人穿的大多数是什么式样的衣服,你就参照着她们的式样买。你穿起这类式样的衣服,看上去人可以显得老成些,你的老板对你做事也就放心一些。”
    大春又补充说:“买衣服多跑几家不吃亏。大商场里的东西卖得贵。服装大市场的衣服相对便宜些。”
    仨人吃完饭。大春从旅行箱里取钱。他从代琼花保管的钱里拿出五百块给了琼花:“上公交车要小心,车上扒手多得很。还有看见掉在地上的钱,千万不要去捡,那是骗子下的套,你捡起来就上当了。”
    大春又向琼花交待了乘车路线。琼花就一个人出发了。
    琼花接受了大春的建议,先去服装大市场看看。她在小区门口上了四十路公交车。大约半个小时后,她在北环服装大市场下了车。
    北环服装大市场设在一座十八层的大厦内,一至五层是服装大市场,六层以上是写字楼和商住两用套房。琼花进了服装大市场,拥挤的服装摊位鳞次栉比。琼花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大市场,她不知道该去什么样的摊位,才能找到自己想买的衣服。她下意识地随着涌进商场的人流向前走动。她边走边打量从她身边走过去的人,看到有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就注意观察她们的穿着打扮,同时又留意走道左右的摊位上卖些什么衣服,看看有没有自己中意的款式,而且又适合自己未来身份的衣服。她一路地东张西望,她行进的速度比进商场来其他的顾客慢了许多。
    走着走着,琼花突然眼前一亮,不远处是一个卖胸罩的摊位。摊位前面的柜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胸罩,摊位后面悬挂的铅丝网上,也是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胸罩,胸罩色彩艳丽、琳琅满目。琼花被挂成一片的胸罩深深地吸引住了。她穿过人流走了过去。
    卖胸罩的摊主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女。她见有顾客光临就立刻迎了上来,让先来的另外两位女士在一旁自己挑选:“小姐。买胸罩?你看中了哪一款?我拿给你看看?”
    琼花自己也不知道看中了哪一款。她指着旁边两位女士正在看的胸罩问:“她们手上拿的那一种多少钱一个。”
    “二百五十八块。”
    琼花听了吓一跳,巴掌大的两块料子加上两根细细的背带,居然要二百五十八块?她带出来的钱连买两个胸罩也不够,买了胸罩就没钱买衣服了:“二百五十八块?这么贵?你不要狮子大开口哎。”
    摊主拿了一个胸罩过来:“小姐。一分钱一分货。你看这个胸罩用的是意大利进口面料、蕾丝花边,里面有钢条衬底。有钢条衬底的胸罩,可以把乳房向上托,这样乳房就显得丰满和挺拔。这里面的衬底钢条用的是钛合金钢条,柔软性和弹性都好,就是胸罩用旧了,保证衬底钢条都不会断的。”
    “这么贵的胸罩再好,咱也不要。”
    “小姐诚心想要,价钱打个八折怎么样?”
    “打个八折还是太贵。”
    “做生意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小姐你自己出个价。”
    琼花心想就是老板娘肯打对折,咱也买不起这个天价胸罩:“你这里最便宜的胸罩多少钱一个?”
    女摊主拿出另一款胸罩:“这种最便宜。一口价五十五块,不还价。”
    琼花接过来一看,胸罩拿在手里的感觉就是软塌塌的没精神。想想自己囊中羞涩,如果要买也只能买这种最便宜的胸罩了:“咱就要这种的。一百块买两个成不?”
    “我刚才说了,一口价五十五块,不还价。我们小本生意,卖一个胸罩也就赚你五块钱。我如果一分钱不赚,这里的摊位费、工商管理费、营业税、门前三包卫生费,这些七税八费从哪出啊?”
    琼花见摊主不肯让步,咬住五十五块钱的价位不松口。她不想买了,想再到其他的摊位转转,这么大的一个市场,总不会只有你一个摊位卖胸罩吧?
    女摊主见琼花要走,眼看这笔生意要泡汤了,急忙叫往琼花:“小姐。别急着走啊。我看你今天是诚心诚意来照顾我的生意,冲着这一条,我照本钱卖给你。”
    琼花站住不走了。
    女摊主问:“你要几号罩杯的?”
    琼花听不懂女摊主的问话:“几号罩杯?啥是罩杯?”
    女摊主从琼花的穿着和答话,看出琼花是乡下来的姑娘。她也不向琼花多做解释,从摊位上拿出一根皮尺从摊档里走出来:“你把外衣解开,我替你量一下。”
    琼花按照女摊主的要求做了。女摊主量好尺寸,返身回到摊档里。她挑了两只尺码相符的胸罩给琼花:“小姐的胸部真丰满。你要配带D罩杯的胸罩。如果今后再丰满一点,就要买E罩杯的了。”
    琼花没答理女摊主,付款、拿货、走人。
    女摊主还舍不得最后的机会:“小姐。别忘了下回再来照顾我的生意噢。”
    琼花又在大市场里转了一圈。五个楼层转遍了,衣服仍旧没有买成。好的衣服太贵,她买不起,便宜的衣服太差,她看不上。她只好无功而返了。
    当她从楼上下到一楼楼梯口时,发现旁边也有一个卖胸罩的摊位,比大市场门口的那个胸罩摊位更大,顾客也更多。这连她自己也感到意外,先前怎么没有看见?她挤了进去,在柜台上看见了和自己手上一模一样的胸罩,她问营业员:“这个胸罩怎么卖?”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营业员正在应付面前的顾客,她抽空扫了琼花这边一眼:“这类低挡胸罩,没有多大的利润空间。今天顾客多,不讲虚价。开价是五十,实价四十。你如果想要我就给你拿。”
    听了女营业员的话,琼花这会儿心里明白了,她刚才给门口的女摊主黑了。但是现在是市场经济,价格放开了,买东西吃了亏,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她后悔没有听大春的话,没有货比三家。琼花付了二十块钱的学费,学会了“无奸不商”的道理。事实证明,琼花的社会经验基本上是一穷二白,还有待今后经年上当受骗的积累,才会有一鱗半爪的长进。比起她爹吴解放来,她在这方面还是太嫩了一点,父女之间有一段不小的差距。
    琼花无心再去大商场了。她乘四十路公交车返回东方度假村小区。在回去的公交车上,琼花想:“今天咱买了胸罩,以后走路的时候,胸前的两只小兔子不会再上窜下跳了,胸罩让它们安静下来了。”
    买胸罩,满足了琼花离开靠山村前的第一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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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九章


    第九章
    就在琼花在服装大市场买胸罩的时候,王行长在炎黄银行里给他新结识的小兄弟徐沈平打了个电话,约他晚上在大富豪夜总会见面。
    徐沈平是省委组织部长徐文俊的公子。徐沈平的名字是他还在娘肚子里时,由母亲沈彩虹“钦”定的。名字从父亲徐文俊和母亲沈彩虹的名字里各取一个姓氏,然后在后面缀上一个“平”字,这样既继承了双方的烟火,也象征了这个家里夫妻的平等。这和报纸上常见的注脚“排名不分先后”,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果我们身边有名字为张沈平、沈祝平、祝辛平┅┅的人,他们名字的来历,都脱离不了上面所说的窠臼。
    徐沈平在电话里问:“王行长。今天晚上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谈吗?”
    “非得有事情谈我们才能聚聚啊?”
    “总不会是你想我了吧?”
    “同性相斥。我怎么会想你?是大富豪的颜丽小姐想你了!她问我是不是知道你的消息?你三天没有在大富豪露面了,问你在忙些什么?我也回答不上来,只能请你自己当面去做解释了。”
    “我有什么大事好忙?前天刚调到省交通厅办公室当副主任。这两天白天忙工作交接,晚上和同事们联络一下感情,终归是昏头昏脑的穷应付。”
    “你升了官啦。今天晚上我请客,应该请几个朋友好好庆贺一下。”
    徐沈平有点不以为然:“开什么国际玩笑?我哪里是升什么官?省交通厅办公室副主任是副处级。我原来就是副处,调过来还是副处,只是平调。”
    王行长从话里听出了徐沈平对现有职务的不满:“你有徐伯父这把大伞罩着,你的副处的副字很快就会拿掉的。交通厅可是个肥得冒油的地方。此副处可不是彼副处啊。我有机会遇上你们章厅长,我帮你反映反映情况。不过今天晚上我真有正经事要和你谈。”
    徐沈平知道王悍东和他们的厅长徐文俊关系非同一般:“我就托你的福了。晚上在大富豪的哪个包厢?几点钟?”
    “梦巴黎包厢。八点半。不见不散。”
    省城之夜,辉煌的灯火连绵如海,照亮了城市的夜空。大都市之夜的繁华与光彩,是官员、名流和老板一手制造的。马路两旁肯德基、星巴克、麦当劳、沃尔玛超市、酒吧、珠宝店、汽车行、洗头房、洗脚房、美容院、名牌时装专卖店……星罗棋布。大街上西服革履、年龄可疑的真假大款,胳膊上勾着花枝招展的靓女招摇过市,更多的人是行色匆匆,心头充满了复杂而强烈的感觉:是孤独、贫穷、饥饿、积怨、对命运的不解?还是对爱情的渴望、对机遇的期待、对未来的梦想……?
    大富豪夜总会门前广场上,已经停满了全世界的名车,犹如是一场露天车展。夜总会透明的玻璃墙里光芒四射,人影成双成对,让人联想到里面是怎样的灯红酒绿、莺歌燕舞!
    大富豪夜总会的底层是迪斯科舞厅。舞厅里火爆异常,来客浸泡在烛光如豆的暗影里、烟雾里和酒味里,满耳充满了炸雷似的摇滚乐声和歌手声嘶力竭的叫喊。前方舞台上正在表演艳舞,在节奏强烈的音乐轰鸣和闪烁的灯光中,一对国产的帅哥酷妹张牙舞爪,一边扭动身躯走下舞台,一边一件件脱下银光闪闪的包装,所有动作都包含着赤裸裸的性暗示,把人们引向麻木、疯狂和堕落。暗中传销的摇头丸,把每个人扭曲成幻骇客和变形金刚。他们头摇得像拨浪鼓,摇到能化腐朽为神奇,视疽痈如桃花,把鲜血当果汁,让灵魂直上天国。这是集体的疯狂和有节奏的放纵。这里是我们忘却现实、逃避社会、惧怕成熟、释放个性的最好去处。生命在这里散发着野性的魅力。这里充满着没有交流的交流,没有性爱的性爱,没有艺术的艺术,没有记忆的记忆,没有死亡的死亡。

    就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王悍东早到了一刻钟,在恭候徐沈平的大驾光临。
    王悍东当分行行长已经快五年了。按照炎黄银行总行的内部规定,分行行长每五年实行一次异地轮换。王悍东不想被轮换到边陲小城去当行长,他唯一的选择是向上爬。经过对总行官场上敌我形势的仔细分析,他爬上总行行长位置的希望几乎是零。他被迫不得不做出另一种选择:跳出银行的圈子,在本地谋个肥缺。要实现这个目标,省委组织部部长徐文俊是决定他能否升迁的关键人物,只是他无缘攀龙附凤。
    正在他急得抓头挠腮的时候,老天赐给他一个天然良机。大约在一个多月前,王悍东去明月歌舞厅潇洒,点了明月歌舞厅的三陪小姐颜丽来陪他。颜丽和王悍东是老相识了,一个贪色一个贪财,相处十分投缘。王悍东在包间等了几分钟还没见到颜丽的人影,心中不由得勃然大怒。他打铃叫来明月歌舞厅的妈咪。歌舞厅妈咪的工作除了安排小姐给客人服务以外,另一个重任就是插科打诨活跃气氛、平息客人的不满和冲突。妈咪进了王悍东的包间,见王悍东一脸怒色,连忙陪上笑脸:“王行长啊,等了几分钟就耐不住寂寞啦?让我先来陪你。不会嫌我人老色衰吧?”
    “去、去、去。颜丽人呢?”
    “不巧得很,颜丽被一位客人早你一步点走了。”
    “这个我不管,你去把颜丽叫过来?”
    “这不太好吧?上洗手间也讲个先来后到的。”
    “你哪来这么多的屁话?谁敢抢我要的女人?你们今后不想做我的生意啦?”
    妈咪知道王悍东是这里签单消费的大户,当然不敢得罪:“我的王大行长,看你把话说到哪里去了?你是我们歌舞厅的财神爷,又是老客户了,我们哪里伺候不周,请你多担待一点。只是今天要了颜丽的客人,听说是省委组织部长家的大公子徐沈平。徐沈平大名鼎鼎,我也得罪不起他,不然我早把颜丽叫过来陪你了。”
    一个人只要有求于人,立刻就会变得卑微和渺小。王悍东听妈咪说抢走颜丽的对手是省委组织部长家的公子,他就像向火的雪狮子,顿时软了半边。王悍东的怒气一消,头脑就开始清醒了,从颜丽到省委组织部长家的公子,这不正是接近省委组织部长的一个桥梁吗?
    那天徐沈平由他的一帮小兄弟陪同,到明月歌舞厅来唱卡拉OK。谙熟风月场所的小兄弟,在一大堆候选的三陪小姐中,把颜丽挑出来给了徐沈平。
    徐沈平和颜丽在单独小包间里缠绵了几个小时。他除了喜欢颜丽的身体外,还喜欢她的爽朗,泼辣,大方,单纯的性格。当晚徐沈平把颜丽带到一家五星级宾馆开了房。徐沈平心态比较开明,对从事性服务的颜丽,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歧视,颜丽也没有什么遮遮掩掩的,两人的共识是,性服务也是工作的一种,为的也是生存、挣钱、发展,和大众的奋斗没有什么两样。
    从这天起,徐沈平和颜丽隔三岔五地嫖宿。颜丽攀上了新枝,把王悍东撂在了一边,但是王悍东仍会见缝插针地和颜丽勾勾搭搭,并通过颜丽认识了徐沈平。
    这个世界真是有点乱,这对情敌反倒成了好朋友。王悍东的思路是:他和徐沈平先得有了接触才会有交流,有了交流才有可能献媚,有了献媚才会有向上爬希望。他决定利用徐沈平来实现自己向上爬的宏伟计划。
    王悍东为了报复明月歌舞厅,把签单消费改到大富豪夜总会。
    在大富豪夜总会里,所有现代的消遣和娱乐方式无一不备。舞厅、中西餐厅、酒吧、棋牌室、健身房、台球室、游泳馆、按摩室、桑拿屋、美容室等等应有尽有。按摩室和舞厅都留有极为隐秘的通道,通往一间间卧具齐备的密室。大富豪夜总会的最高层楼上还有总统级大套间,房间陈设极其奢华,从地毯到墙布都是采用暗红色的色调装饰,透出一种美国式的奢靡和性感的气息。
    王悍东频繁地带着徐沈平到大富豪夜总会娱乐,玩遍了所有的娱乐项目。为了方便徐沈平和颜丽的幽会,他让颜丽转到大富豪夜总会来坐台。他比徐沈平大了二十岁,不耻降格和徐沈平互相称兄道弟,谈话中凡提及徐沈平的父亲,必歉恭地称徐文俊为伯父。为了巴结徐公子,王悍东是挖空了心思,绞尽了脑汁,呕心沥血了。
    徐沈平在夜总会门口停好车走进夜总会,时间是晚上八点三十五分。迟到是权力和财富的象征,只有权贵和富豪才有迟到的权利,早早地在一旁等候别人大驾光临的人,可以肯定不是没钱就是无势。徐沈平的级别比王悍东低了两个档次,他的迟到属于狐借虎威,或者说是狗仗人势,因为他是省委组织部长的公子,外号“第二组织部长” ,所以副厅级的王悍东只有早来伺候的份,而副处级的徐沈平反倒有了迟到的权利。
    徐沈平没有进入夜总会的大堂,他对里面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有些感冒,认为摇滚乐的文化档次低了一点。他直接乘夜总会大门外的观光电梯上了七楼的梦巴黎包厢。
    当徐沈平推开梦巴黎包厢的软包门时,王悍东已经在迎门的沙发上端坐多时了。徐沈平客套了一下:“王行长。路上堵车,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王悍东乘机说了一个谎:“哪里、哪里?我也刚到,屁股还没坐热呢。” 他又说“我见你还没到,就代你做主点了君山银针。如果你不喜欢就重点。”
    徐沈平看见沙发前的茶几上,两杯刚沏的茶正冒着热气,一个硕大的果盘里放着美国红提子、美国蛇果、美国脐橙、美国姬娜果、新西兰猕猴桃、日本西柚、日本水晶梨、泰国山竹、台湾芒果。今天果盘内涵之丰富,和他往常来这里相比,今天明显升了一个规格:“王行长。我是客随主便。君山银针就君山银针吧。只是你要了这么大的一个果盘,我们两个人吃得了吗?”
    “吃得了、吃不了有多大关系?吃不了就扔在这里,总不至于把水果打包带回去吧?这果盘能值几个钱?” 王悍东见徐沈平还站着“还站着干吗?你先坐下来,我们有话慢慢说。”
    徐沈平在王悍东身边坐下,夜总会的妈咪推门进来:“徐部长,这几天躲到哪里去了?又去开垦处女地啦?”
    王悍东打断了她的话∶“你如果希望我们常来照顾你们的生意,今后你别讲这种废话!今天我们有正经事情要谈,等谈完了再叫你。”
    妈咪很识相:“我先走了。等会儿我叫颜丽过来陪你们。”
    妈咪刚出门,徐沈平问王悍东:“你说有正经事情要谈,什么正经事?在这里谈正经事?”
    “那个妈咪太风骚,烦人。我不这么说她有得在这里嘀嘀咕咕的。今天当然谈正经事。我们除了玩小姐的时间以外,干的哪件事不是正经事?来,我们先喝茶。” 王悍东说完拿起企鹅形的不锈钢小水瓶,向茶杯里续了点水。君山银针冲泡以后,一根根针芽茶尖向上垂直浮起,随后又垂直落下,如此反反复复,宛如潜龙戏水,最后茶叶簇立于杯底,似春笋出土,菊花绽放,堪称茶中奇观。
    王悍东端起茶杯,欣赏针芽的上下垂直运动,得意的小啜一口后有感而发:“茶叶在杯中的形状、色泽也给人极高的享受。”
    徐沈平冷冷地问:“今天你的正经事是找我来讨论茶经?”
    “茶经以后再论。过一会儿颜丽要来了,我抓紧时间和你说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你上次说看中了东郊美庐的一套房子,手上的钱不够一直定不下来。我看那里风景不错,还有地下温泉,又临近赛马场和国际高尔夫球场,生活和休闲两者很方便。你选择在那里买房子,足以证明你懂得生活、很有生活情趣,也有很高的鉴赏能力。购房款你不用操心,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哪天要付款,只需打个电话过来,我立即给你送过来。我们弟兄之间不必客气,一客气就见外了。第二件事是你家的保姆“五一”要回家结婚,而且听说结婚以后就不再回来了。为了徐伯父的日常生活不受影响,我已经为徐伯父物色好了新保姆的人选。她是一个穷山区出来的姑娘,经过家政中心培训过,既会做家务人又本份,不但脸蛋漂亮,是个绝色美女,而且三围是84厘米、61厘米、90厘米的模特标准尺寸,令人赏心悦目。你回去和伯父、伯母商量一下,如果他们认为合适,改天我送她过来面试。”
    王悍东的一席话,让徐沈平严肃的表情松弛开来:“这么好的一个尤物,你自己不留着?”
    “我家里的那一位是个大醋缸,我怎么敢惹这个麻烦?我天天在外面快活,还会缺少女人?这就应了社会上的一句口头禅,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王悍东说完得意地笑了起来。
    徐沈平给王悍东这段话下了个评语:“你这会儿是说了老实话,可在你在尊夫人面前做人就不老实了。”
    官场中最最贬义的词恐怕就是“老实”这么两个字了,哪个头上若摊上“老实”两个字,他的政治生涯基本上算是完了,所以王悍东对徐沈平说他不老实并不反感:“我在外面都是逢场作戏,何必当真呢?刚才我说的两件事你先斟酌一下,改天给我一个回音。”
    徐沈平应下了以后,王悍东打手机叫颜丽过来。自从颜丽转台到大富豪夜总会以后,王悍东要求颜丽只能坐台不能出台,他已经把颜丽今天所有的钟点费都包了下来,仅此一点,足见王悍东对徐沈平的兄弟情谊和用心良苦。
    在王悍东打完手机一分钟之后,颜丽已经坐在徐沈平的腿上了。颜丽打扮十分性感,露胳膊露腿外加半露奶,看得君子和色狼都会眼睛生疼。王悍东见再待下去已经不合适了,便知趣地退了出来,任由徐沈平和颜丽在里面翻江倒海、颠鸾倒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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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章


    第十章
    徐沈平和颜丽在大富豪夜总会一直鬼混到下半夜,两人还嫌意犹未尽。徐沈平因为明天(准确讲是今天)上午还要上班,只好恋恋不舍地回家了。颜丽则由妈咪安排去接了新客。古人说婊子前门迎新、后门送旧,真是一点不假。
    徐沈平和父母亲住在一起。这是一座民国时期单门独院的小洋房,小洋房座处北京路的西端,和省委、省政府只有一站之遥。小洋房分上下两层,三楼是尖顶的杂物间,向南开了两个老虎窗。小洋楼在中华民国政府期间,原是当地的一个官僚的私人官邸。大陆解放时那个官僚随同蒋介石一起逃到了台湾,解放后人民政府接管了小洋楼,以后一直是用做省级领导的宿舍。院内绿树成荫、花木扶疏,十分幽静和雅致。
    徐沈平到家的时候,他的父母亲已经进入梦乡,王悍东和他讲的两件事只能等到明天再说了。由于他今天在颜丽身上消耗了过多的精力,所以感到疲惫不堪,连脚都没洗就上床睡觉了。
    徐沈平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等他匆匆赶到中华路上的省交通厅,已是上午九点半钟。徐沈平一进厅办公室,手下工作人员向他汇报了两件事:一件是王行长打了几次电话找他,看样子有什么急事,另一件是章厅长要他来了以后马上去见他。徐沈平对王悍东来电话的原因能猜个大概,无非是想听听昨天他说的两件事情的回音。徐沈平心想:真是皇帝不急、急煞太监,我都不急,他急个鸟?可是章厅长又有什么急事呢?
    章厅长章建国在正式场合的全称,应该是交通厅章建国副厅长。官衔前面的“副”字在中国很有讲究。在军队里不管什么场合,称呼副司令、副政委、副军长┅┅,前面这个“副”字万万省不得,而在政府里的大多数场合,副省长、副书记、副局长、副主任┅┅,前面这个“副”字万万加不得。凡是自己官衔前面有副字的人,都千方百计要把“副”字去掉,徐沈平是如此,章建国同样是如此。野心勃勃的公仆一旦去掉了“副”字,就有可能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了。
    徐沈平一踏进章建国的办公室,章建国立即起身相迎:“小徐,快请坐。”
    章厅长的秘书进来给徐沈平送了茶。章建国示意秘书离开:“我现在和徐主任有重要工作要谈,不要让别人打扰我们。不管有什么事,只要不是必需急办的事情,统统放到下午再说。”
    秘书退了出去,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关严了。
    “来。抽烟。” 章建国一边说一边把他办公桌上的一条软包中华烟推了过来“交接工作做完啦?”
    徐沈平打了一个哈欠:“大体上差不多了。今后如果还有什么问题不清楚,找彭处长问一下也方便。”
    章建国分管厅办公室。彭处长原来是交通厅办公室副主任,不知是什么原因,办公室的正主任位置一直空着。章建国为了给徐沈平腾出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把原来厅办公室的彭副主任,调到厅综合计划处任副处长。因此彭主任变成了彭处长。
    彭处长对这次调动还是很满意的,虽然说坐在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上,各种颜色的收入丰厚,但是综合计划处组织编制公路、水路交通行业发展规划和有关计划;拟订交通行业发展战略、投资融资政策;负责交通建设综合工作,维护交通建设市场平等竞争秩序;组织协调国家、省重点和大中型交通工程建设项目的实施管理工作;负责重大交通基础设施建设项目的前期工作、设计审查和后期评价、竣工验收工作;负责交通运输利用外资和国际交流合作工作;负责港口及港航设施建设使用岸线的布局规划及审查工作等等。综合计划处责任不能说不重,权力不能说不大,自然油水就不能说很小了。英国历史学家阿克顿曾经说过:“使人堕落和道德沦丧的一切原因中,权力是最永恒、最活跃的。”彭处长的调动是祸是福,只能靠他自己的修行。
    徐沈平没有接章建国推过来的中华烟,反而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中华烟点上,并甩了一支中华烟给章建国:“章厅长。今天你有什么事情要交待办公室去办?”
    章建国点上徐沈平甩过来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让余烟从鼻孔里徐徐而出:“这两天厅里没有大活动,办公室就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要办。不过┅,王悍东今天一大早就打电话给我,问起了你的事,他问我为什么不利用这次调动的机会把你提为正处?”
    徐沈平心想,王悍东还真够朋友,说到做到:“章厅长。我初来乍到,什么成绩还没有做出来,不应该去考虑自己如何进步的事。提不提正处应该由组织上去考虑,请组织上多多对我帮助培养。我个人只有努力地工作,来回报组织对我的培养。”
    章建国在官场混迹多年,谙熟官场之道。现在的官员喜欢打官腔、讲套话,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要依靠组织上的栽培,其实组织上并没真正去栽培过谁,他们几乎都是靠自己的拳打脚踢、上下求索,才官运亨通、如愿以偿的。他对徐沈平的官腔只是微微一笑,这小子竟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小徐。只要你努力工作,个人所取得的成绩,组织上是看得一清二楚的。组织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代表组织的是一群人甚至是一个人。一群人是党章规定的集体领导制度,而一个人是一长负责制。不过实际情况往往是一个人大于一群人。比如说我们厅的老厅长隔个把月就要退休了,谁当厅长要由组织部的一群人去挑选、再向省委推荐。省委批准后再由省政府任命。可是组织部一群人的作用,还是不如徐部长一个人的作用大。所以说,组织往往只是扛在关键人物肩上的一块牌子而已。”
    章建国开门见山地把话头引到新厅长的人选上。他敢这样做有三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他摸过徐文俊的底细。徐文俊当上省委组织部长之前,是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当年与其共事的市长、市人大主任、市政协负责人均因经济问题先后落马。四大班子有三个班子一把手出现腐败,章建国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位新任省委组织部长是否真的干净?徐文俊能够躲过一劫,不是他有后台就是他嘴紧手巧。第二个原因是王悍东向章建国通报了他昨天和徐沈平的谈话内容,从徐沈平不置可否的态度看,在徐沈平那里只要有钱,就能使鬼也去推磨。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和徐沈平同病相怜,都急于把自己头街上的“副”字去掉。
    章建国接着又说:“人跟人除了血缘关系是天生的以外,别的关系全靠自己去建立,现在的时髦话叫经营。其实人这一辈子就是‘经营’两个字,经营什么?经营关系。关系经营好了,就像做生意赚大钱,不会经营关系,就只能永远受掣于人、受苦受穷。历史上是时势造英雄,现实是关系出干部。你回去探探徐部长的口风,看省委考虑我们厅的新厅长是从外面调来?还是在厅内就地调整?只要厅里的一把手位置定了,你的正处也就迎刃而解,就是副厅也是指日可待。”
    徐沈平知道他能调进肥得冒油的交通厅,是王悍东从中牵线章建国背后帮忙,从这点上看章建国有恩于他。但是章建国在今天的谈话中,露出他索要的回报价码也不小:“章厅长。我今天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交待我办的事,我尽力去办。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向你汇报。”
    章建国起身拿起桌上的那条中华烟,走到徐沈平面前递给他:“现在社会上流传一些贬低我们干部的话,说领导干部抽烟基本靠送,喝酒基本靠供,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概括为‘四项基本原则。’后面的三项准确不准确我不好下定论,抽烟基本靠送这一项倒是真的。你把这条烟拿回去抽。今天我们之间的谈话,切记不要外传,就是王悍东那里也要保密。要做好办公室主任的工作,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严格遵守组织纪律。”
    徐沈平站起来接过烟:“章厅长请放心,这一点起码的组织性、纪律性我还是有的。”
    徐沈平因为今天有重任在身,下了班就开车回家了。他到家不久母亲沈彩虹也回来了。保姆已经把晚饭准备停当,典型的四菜一汤。保姆说徐部长打电话回来说晚上有活动,不回来吃饭了。保姆在厨房用餐。沈彩虹母子俩在餐厅饭桌上就谈开了。
    沈彩虹问徐沈平:“你昨天晚上几点钟才回来的?”
    “两点多了吧。”
    “怎么搞的这么晚?你也不大不小了,在外面应酬也应该有个度。”
    “昨天是王行长找我有事,谈的时间是长了一点。”
    “他和你不在一个系统里工作,哪里有那么多的事好谈?不会又是带你去花天酒地了吧?”
    徐沈平当然不会把昨晚他和颜丽之间的勾当讲出来,他把话峰一转:“妈。我们东郊美庐的那套房子,买还是不买?”
    “房子我看过,确实不错,可是价格也吓人。一套公寓要一两百万,你爸当了这么多年的市长、市委书记、组织部长,也没攒下这么多的钱,怎么买?”
    “那只能怪我爸胆子小。买东郊美庐房子的人,除了大款之外还不都是政府里的大官小官?人家都买得起反而我们家买不起?”
    “你年轻气盛,不知道仕途险恶。当年你爸在市里的时候,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的三个一把手都翻了船,你爸为什么能平安无事?这叫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在这方面还得多跟你爸学着一点。”
    “不过昨天王行长说,他替我们把买美庐那套房子的钱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要,只要打个电话通知他,他就把钱送过来。”
    听了此话沈彩虹眼睛一亮:“真的?他说是借钱给你?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他什么也没说。因为这件事我事先不知道,当时也没办法和你商量,所以我就含糊了过去。不过他讲的保姆的事情倒是可以答应下来。”
    “什么保姆的事情?”
    “我们家的保姆“五一”要回家结婚,而且结婚以后就不再回来了,我们家里不是要新找一个保姆吗?”
    “王行长的耳朵真长。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家的保姆“五一”要回家结婚?”
    “上回我们在一起吃饭瞎聊时我无意中说的。”
    “说的人无心,听的人有意。王行长如此处心积虑,你要留心他后面还有什么话要说。你下次在外面说话要多注意一点,不要给家里添上什么麻烦。”
    徐沈平答应了。他又想起了章厅长吩咐的任务∶“妈。今天章厅长想问问老厅长退休的事,新厅长省委有什么安排?”
    “这事我怎么会知道?等你爸回来后我帮你问问。章厅长问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他自己有什么企图啊?”
    “这还用问吗?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说话间外面传来三下小汽车呜号声。保姆出去开院子的大门。徐文俊部长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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