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乱伦  12

    第二天放学时黄斌发现他的布鞋不见了。
    黄斌找得满头大汗都没找到，知道肯定是叶欢容他扔的。
    学校规定上课不准打赤脚的。黄斌只有一双不晓得被文凤补了多少次的黑灯芯绒布鞋。为了爱惜这双鞋子，他常常是赤着脚去学校，进教室时穿上鞋子，放了学又赤着脚拎上鞋子走回家。上课时也把鞋子脱下放到一边，光着脚板上课，好在他因为长得比较高坐在后排，老师看不见。叶欢容老是跟老师报告说教室里很臭，汪玲也老皱眉头用手扇鼻子前面的空气。
    玉芳过来问：“你找么子？”
    黄斌哭丧着脸说：“老子的孩子（汉北人都把鞋念成hai）不见了。”
    玉芳说：“你等会好哒！”
    过了半个小时玉芳拎着一双半新的白球鞋子进来，说：“你穿得试一下。”
    黄斌接过来穿到脚上。
    玉芳说：“我爸爸给你买的。”
    黄斌低着头不作声。
    玉芳说：“我爸爸叫我问你，你长大了想搞么事？”
    黄斌看着白球鞋说：“跟你爸爸一样当书记。”
    玉芳问：“为么事要当书记啊？”
    黄斌说：“当了书记娶你当老婆。”
    玉芳脸脸一红：“你脸皮真厚啊！”
    屁股一扭就走了。
    木生发现黄斌脚上多了双白球鞋，问起，黄斌扯谎说是老师送的。

第一部 乱伦  13

    2
    高中毕业，黄斌考上了湖北大学。玉芳考上了华中师范大学，1985年的黄家湾一共考出两个大学生。他们也是那一年湖北省血吸虫重灾区天鹅镇考上的唯一两个大学生。他们为了跳农门躲在各自的学校里读了6年书，现在要一起去武汉上大学了。
    占元在家里摆酒时对众人说：“我没讲错吧，生男生女一个样。”
    祝贺的人一走，占元就把玉芳叫到跟前说：“你们去了武汉要互相照应下。”
    玉芳嘴巴一翘，说：“晓得的，你不晓得他老人家脾气有几大！”
    这时候的玉芳已经长到一米六了，稍微还有点发胖，杏儿圆的脸儿有红有白，鼻头上架了一副小银边框眼镜，她推推眼镜，看上去就蛮像个小知识分子的。
    酒喝多了，占元脸上笑得跟一团稀泥样的，说：“总之不管怎么说，你们是一个地方出去的，不要被别个欺负，晓得啵？”
    翠香在旁边小声气愤地望着玉芳说：“妈的逼喝多了罢！斌伢子又不是他儿子，管他搞么事！”
    占元朝女人一眼睛瞪过去：“妈的逼你是太平洋的警察罢？”
    占元叫村主任黄学义代表村委会去黄斌家表示慰问，送了一场电影加两百块钱。木生叫主任滚出去，主任请他帮个忙，不然他不好交差，又说伢子考上大学了，怎么也要庆祝一下，这是全黄家湾人民的荣誉，不是他木生一个人的，木生说不赢村长，扛起把锹出门了。
    学义满脸堆笑心里只骂：“妈的逼，你还真当他你儿子了？”
    黄斌蹲在门口埋着头磨菜刀，文凤生怕把村主任给得罪了，口口声声地感谢党和政府，钱也是文凤接的。天还没黑天鹅镇文化站的放映队就在他家稻场上架起了白底黑边的银幕，一村人男女老少都来看，欢声笑语喜气洋洋，木生家稻场坐了黑压压一片，电影是放《老井》，放正片之前还放了一部科学种田的加影。现在黄斌考上大学，湾里人总算想通了，一边看电影一边私下里议论：“占元这狗日的能搞啊，儿子姑娘都考出去了。”
    有人就望着银幕笑笑，说“莫跟老子瞎嚼，看电影！”

第一部 乱伦  14

    走之前木生交代他说：“老子的脚就是那个狗日的打跛的，你认我这个爷的话就不要跟玉芳来往。”
    黄斌说：“我晓得的。”
    望着木生在煤油灯底下一遍遍数他的学杂费，黄斌有点烦躁里又有点内疚，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是我的爷哦，他打我几下是应该的，你莫忘记了是他供你读高中的，总有一天我会把占元的脚也打跛去。
    黄斌到武汉后的第二天，玉芳站到他的寝室门口，一张苹果脸红红的，笑眯眯望着他说：
    “你坐在那么发么事呆哦？也不来找我玩，还是老乡，屁的老乡。”
    黄斌被逗笑了，说：“我忘记了。”
    玉芳撅起嘴巴说：“你忘记吃饭了罢？”
    黄斌说：“你几时嘴巴变得这样恶的？”
    玉芳一脸坏笑：“在想汪玲吧？”
    说起汪玲，黄斌脸色就有点不好看，照他的预计，汪玲高中一毕业就会直接嫁给叶欢容。
    黄斌也不怀好意地问玉芳：“你的叶欢容呢？”
    玉芳脸一红：“你不要瞎说好不好？”
    黄斌说：“哟，我还瞎说？找我有事吧？”
    “哟么事哟？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玉芳上大学的第一个冬天，就给黄斌送了件毛衣。玉芳当着黄斌全寝室的人面说：“斌伢，这是我打的第一件毛衣呢！”
    黄斌说：“你不要老跑来我这里罗，搞得别个都以为你是我的女朋友咧！”
    寝室里人人都晓得刚进系学生会的黄斌暗恋上了一个荆州姑娘，正准备有所行动，荆州姑娘多才多艺，是学生会的文艺部长，黄斌一向就喜欢有着鹅蛋脸模样娇柔的姑娘，他在学生会办公室一看到荆州姑娘就会脸红。玉芳老是打个电话给他问寒问暖的，寝室里个个都晓得黄斌有个姐姐叫玉芳。陷入爱情中的黄斌一天到晚就把精力放在给那个荆州姑娘写情书上面，一双耳朵总是放在寝室门边的电话上面，一听到电话响了就跑过去听。
    玉芳说： “斌伢，我现在到学校文学社做编辑了，你多给我们写点诗歌哎！”
    黄斌说：“那恭喜你了，还有什么事？”

第一部 乱伦  15

    黄斌巴不得玉芳快点走，他只怕荆州姑娘这个时候过来，89年诗歌在大学还是蛮有市场的，为了赶时髦向荆州女孩证明自己有才华，黄斌也会写两首竖着排起的东西，放在寝室里被来玩的玉芳看到了。
    玉芳发脾气：“你吃火药了？”
    黄斌一愣，这婆娘真的还蛮恶呢，黄斌觉得没必要跟玉芳一般见识。
    黄斌一笑：“我女朋友要来了。”
    玉芳说：“真是重色轻友的个东西。”
    黄斌说：“那还用说。”
    玉芳说：“那我不耽误你的好事了，你最好先去把脸洗一下，眼屎巴巴的，莫把你的女朋友吓跑了。”
    他当然不知道玉芳回去后就坐到桌边给一个男孩写起信来。
    到华师后还不到一个月玉芳就收到叶欢容的信，玉芳感到有点意外。
    叶欢容在信里说名落孙山的他被妈妈找关系搞到城关镇政府办公室当通讯员，所谓通讯员说白了就是扫地倒茶一个跑腿的差使。叶欢容干了几天通讯员就干得很垂头丧气的。他妈妈开导他不要瞧不起当通讯员，说城关镇镇长就是搞通讯员出身的，当通讯员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接触领导，有机会跟领导培养感情，慢慢地要是让领导喜欢你了，他当然就会培养你，这比读大学还有用。叶欢容听了妈妈的话，想到还有当县长的可能，当然蛮高兴的，也就端正了工作态度，积极起来。叶欢容还给寄了两首诗，想请她帮他给改一下，玉芳认真看了，圆圆脸上飞起两朵红霞。
    诗虽然写得不怎么样，但因为叶欢容写给她的情诗，玉芳读起来自然就有点心跳的感觉。
    木生每个月都会寄钱给黄斌，只是黄斌感觉自己好像永远都吃不饱。文凤的病时好时发，黄斌写信让家里不要寄钱给他。寒暑假黄斌也不回家，自己跑到武汉的一些建筑工地上做小工挣点学费生活费。玉芳经常给他送钱过来，黄斌也不推，拿到就请寝室人去喝啤酒。黄斌想反正占元的钱来得不正，不用白不用。
    老大骂他：“你这样搞真的有点卑鄙咧，你又不爱人家，却老用人家的钱。”
    黄斌很平淡地扔出一句：“那我有什么办法，她天生就喜欢我。”
    下了课，别人拿起饭碗就往饭堂里跑，黄斌就去华师找玉芳借钱。
    走近玉芳寝室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
    “玉芳，你咋不去吃饭？又在给你那个弟弟省钱啊？”
    “我不想吃，又不饿。”
    “你是不是在减肥啊，有什么好减的，你其实又不肥。”那女孩一口冒着大葱味的河南口音，咔嚓咔嚓边吃边劝玉芳。
    玉芳说：“我这个月饭钱给我弟了，他老吃不饱。”
    胖姑娘说：“吃个苹果！姑奶奶你看你这两天饿得都变了形咧！”
    黄斌像个小偷样蹑手蹑脚走了。他这才知道原来他的生活费有好多都是从玉芳的牙缝里省下来的。晚上黄斌在恶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坐在床上发痴,他梦到多年前他在草堆下犯下的强奸罪，想起栀子树下文凤跟占元叠在一起时两个肉体中间露出的金黄色阳光，玉芳那个下午挣扎起来蹒跚着跑回家去的背影。这些回忆像毒瘤一样慢慢地跟着长大，他割不掉，根本就不知从哪里下手。

第一部 乱伦  16

    四年一晃就过得差不多了，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在武汉读书的七八个雁城老乡一起联系着到白沙洲搞了个老乡联谊活动。活动中有个节目，就是每个老乡说一个自己的理想。
    玉芳的圆圆脸就有点发红，有点害羞地说：“我的理想就是将来能像三毛那样到处流浪。”
    “那你是将来想走遍全世界哦，”有人一副羡慕口气说。
    玉芳笑嘻嘻的问他：“斌伢，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说的话啵？”
    黄斌笑笑说：“我又不是神仙，小时候说过的话哪个还记在心上？”
    玉芳小心翼翼的说：“你晓不晓得我爸爸蛮欣赏你的咧，老要我把你当哥哥看！”
    黄斌说:“你爸爸是蛮好的，尤其是对我爸爸。”
    黄斌的目光平静如水，透过长江水面上飘浮着的水气，好象一直望到很遥远的样子，他这样子当然让玉芳心里有点发慌。
    玉芳说：“过去的事过去就算了，你现在都考出来了，你以后不得回去了的，我爸爸也只会在乡里横。我爸爸他蛮欣赏你的咧，真的，他说你将来会做点大事的。”
    黄斌说：“我要他欣赏个鬼，你放心，我会帮他改一下脾气的。”
    玉芳推他一下：“你莫放屁好不好。”
    黄斌说：“玉芳，问你一个问题。”
    玉芳说：“么子问题？”
    黄斌说：“你谈男朋友了啵？”
    玉芳脸有点红晕，说：“你问这个搞么事？我读大学不想谈朋友的。”
    黄斌说：“那我觉得你还是应该谈一个，哪有少女不思春的？我给你介绍一个罢，我们寝室的老大。”
    玉芳说：“我谈男朋友为什么要你介绍？你又不是媒婆！”
    黄斌说：“那你怎么不去谈罗？”
    玉芳说：“你晓得个鬼啊！我不想谈！”
    黄斌说：“那你晓不晓得我们寝室里的人都以为你是我女朋友。你以后要老跑来找我好罢？”
    玉芳笑得勾起腰来，说：“你跟他们讲我是你姐姐就好了嘛！”
    黄斌嘴巴一扁：“姐姐个鬼啊！”
    玉芳说：“你不想汪玲啊？你一上大学就把人家忘记了？”
    黄斌说：“我想她干什么？”
    玉芳说：“你你真是贵人啊，你忘记你从小学时就喜欢人家的。”

第一部 乱伦  17

    黄斌说：“我有病啊？像她那样漂亮的姑娘伢肯定早就出嫁了。”
    玉芳递给他50块钱，说：“不跟你开玩笑了，给，这是你上个月的稿费。你要注意安全罗，不要再写那些太反动的诗了。”
    黄斌说：“你又不是太平洋的警察，管那么多搞么子哦？”
    在1989年这个狂乱的夏天，黄斌和所有的热血青年一样，都想到天安门广场喊一嗓子，都有好多的话想去跟邓爷爷讲，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就写在《摇篮》上，顺便还挣点稿费买饭票。
    玉芳说：“斌伢，你应该多花点时间写点诗，到时候想办法出一本诗集，以后也好找工作些。”
    黄斌说：“我写诗只是好玩，你以为我真的想当诗人？”
    玉芳打电话给占元说黄斌的诗写得好，想替他出一本诗集，占元在电话那头说：“出那个东西搞么事哦？没得用的。”
    经不住玉芳缠，占元还是把钱给玉芳寄过来了。玉芳偷偷把黄斌发表在华中师范大学校园文学刊物《摇篮》上的那些诗拿着去了一趟学校印刷厂，她准备把它当作黄斌23岁的生日礼物。
    1990年7月黄斌和玉芳正式毕业。毕业前黄斌只做了一件事，跟天鹅的镇党委书记写了一封信，信封上写：
    吴万林书记亲启。

第一部 乱伦  18

    3
    这个时候叶欢容已经不在城关镇政府当小小的通讯员了，他进中共雁城县委机关报《雁城报》社当了名记者。晚上他正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玉芳时，他妈妈给他带回玉芳的信，这封信让他把写信的笔暂时放了下来，玉芳的信里还有一本诗集，名字叫《栀子花的夏天》。
    第二天叶欢容去乡下采访去了，他妈妈在屋里搞卫生，他妈妈一向是个蛮爱干净的女人。搞到叶欢容的房间就特别仔细。扫床底时他妈妈扫出一个盒子，女人知道是叶欢容用来装信的。所以就很自然地打开，蹲在那里看了起来，基本上以前那些信她是都看过的，她想看看昨天玉芳写的那封信。
    玉芳的信是这样写的：
    “欢容，我很有可能分到黄家湾小学当老师，可能是因为这本诗集的关系吧，不过也许是老天爷有意的安排，因为这样一样，我们可以经常见面了呢。”
    叶欢容妈妈知道儿子在跟一个在华师读书的女孩子通信，也晓得他们还是同学。自己儿子能和一个大学生谈恋爱，那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上班时也会跟办公室里人讲一下，多少还带一点炫耀的心理。这个时候女人把信翻来复去看了好久，把那首诗集拿在手里翻了翻，然后起身去给教委的一个老同学打了个电话。
    等到叶欢容回来，他妈妈装作没什么事地问他：“欢容你还在跟那个华师的姑娘伢交往啵？”
    叶欢容问：“怎么了？”
    他妈说：“我觉得你们再来往就不好，你怕是不晓得，她因为编的一本诗集有问题，现在在教委备了案的，教委有她的黑材料，具体情况我不是蛮清楚，你不晓得有好多参加游行的大学生都被人录了相，现在被分到乡里一个叫黄家湾的地方教书，那跟当农民没得什么两样罗。”
    叶欢容又问： “您是怎么晓得的？”
    他妈说：“我教委工作的一个同学讲的。”
    叶欢容不作声，进房关上房门，从床底下拿出那本诗集翻了下，心里想，幸亏我藏得好。
    叶欢容被他妈妈的话吓出一身冷汗后，神经就清醒多了，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那么喜欢这个姑娘。她长得也就一般，现在不过是一个乡里小学老师，他充满理智地想：人不能失去理智。
    占元去镇上开会带回一份《雁城报》，玉芳从学校回家时没事拿过来瞅了瞅，然后开始不声不响地写起稿子来，写完后偷偷寄往《雁城报》寄。不久她就收到《雁城报》的样报，看到上面叶欢容的名字。不久玉芳收到了县城寄来的一封信。

第一部 乱伦  19

    信是县文化馆创作组组长吴光明寄的，邀请她去参加全县文学作者联谊会。
    作为县报记者叶欢容这天也被派来给这个活动写个报道。
    他的到来让负责活动的吴光明很神气，吴光明拍着叶欢容的肩膀对玉芳说：
    “小黄，我们这次雁城文艺青年座谈会要上头版头条哦！”
    玉芳说：“那你要感谢欢容。”
    叶欢容说：“老吴你不知道罢，我跟玉芳是从小学到中学的同学咧。”
    吴光明眼睛睁得像两个卵子，不相信，问：“有这么巧？”
    玉芳说：“是啊。”
    叶欢容捧着胸前的海鸥版照相机一甩头发很潇洒地望着玉芳说：“有时间去我那里玩。”
    玉芳脸红红的，说：“好哦。”
    对玉芳的心理活动文化馆创作组组长吴光明当然一无所知。
    回去后玉芳晚上做起梦来，梳着三七开小分头，鼻子很大眼睛很亮显得很阳光的叶欢容在梦里很不老实地亲了她一下。
    黄斌到天鹅镇报到的第一天镇委书记吴万林就把他喊到办公室谈心：
    “伙计，你是我专门从教委要过来的，是我们天鹅惟一的大学生！晓得你材料写得好，接你到我这里来，就是要把我们这里的工作情况及时朝县里讲，多跟县委秘书科的那些狗日的打打交道，妈个逼现在不仅要会做事，还要会说事，不能把屁都放在裤子里头，你要不说，上头那些大爷还以为你躲在这里玩！”
    党政办主任汪金伢说：“小黄好生点搞，搞秘书工作的都是全才。”
    黄斌说：“我晓得的汪主任，还要你多教我罗，我刚出学校大门，什么都不晓得。”
    汪金伢说：“我晓得说的，搞工作你就只需要记住一条，共产党没有别的，搞工作就是表面工作做得好。”
    吴万林批评他：“你看你这个汪主任，又说酒话了。”
    汪金伢笑笑：“老板，你能说我不是说的实话？围绕一个中心，抓住两个基本点，堵住下面那个漏洞，我们共产党搞工作怕不就是这样罢？”
    汪主任年轻时候是个阉猪佬，后来进了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因为会来事又会整黑材料，当了天鹅镇党政办公室主任，副镇级一干就是十一年，早就干得一肚子火气了。汪金伢被人叫了十年的汪主任，叫到脑壳上都冒出白头发了还是一个“汪主任”。
    吴万林笑眯眯地说：“伙计人家小黄还年轻，你莫瞎开黄腔，你是典型的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放娘你晓不晓得？”
    吴万林以前也是写过材料的出身的。现在吴万林就不写材料了，现在有人跟他熬夜动脑筋做表面文章，他要做的事就是拿着别人写好的材料发给县里领导看。新任镇委秘书黄斌的顶头上司是天鹅镇党政办公室主任汪金伢，他的任务就是在汪金伢的领导下妙笔生花把天鹅领导们的业绩写成材料往县政府秘书科编的《工作简报》发传真，主要就是要让书记县长们都晓得吴万林书记正在这里泼死亡命地搞他们布置下来的各项“中心工作”。
    这段时间镇里的中心工作就是收购中季稻，跟往常一样要开全镇村干部动员大会。黄家湾书记占元在镇委大院里碰到镇干部黄斌，很亲热地打招呼：
    “斌伢回来了？”
    黄斌说：
    “黄书记你好啊。”
    就走开了。
    占元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第一部 乱伦  20

    会上吴万林把占元拿出来表扬一通，表扬他早稻粮收得好，各项提留也收得很扎实，号召全镇的村干部都要像占元那样搞工作。
    占元表态说：“我不拖后腿就是万幸了。”
    在食堂里吃饭时占元过来跟各位镇领导敬酒，桌子上只有黄斌没有举杯子，占元脸色铁青，端着酒杯走开了。
    汪金伢说：“黄秘书你应该多喝点吧？人家黄书记敬酒你也不喝？况且你们还是一个湾子的。”
    这时一个长相有点像梁天的年轻人过来向黄斌敬酒，说：
    “黄哥，听我老头说你是才子，以后多多指教哦，小弟我喜欢写诗，希望日后能当个诗人。”
    汪金伢瞪了他一眼：“你莫跟老子胡扯八道！你还想当诗人，你晓得丑两个字怎么写？”
    吴万林介绍说：“小黄，这是汪主任的公子汪波。”
    汪波说：“黄哥有空去农技站坐坐，放心，酒是有你喝的，切磋切磋。”
    “你莫跟老了像个二百五！还切磋。”汪金伢横了汪波一眼。
    吴万林说：“你儿子想当诗人你也反对，你么样当老子的？”
    汪金伢说：“我还不晓得他，活像他妈个二流子！今天跟这个谈明天跟那个谈，他以为他当诗人就不吃三碗饭了罢！”
    “跟你这种人说不上路！”汪波跟黄斌敬了酒后走开了。
    黄家湾小学紧挨着村委办公室。
    玉芳刚下一课校长黄明山就笑眯眯地说：“你爸爸今天又发威了哦。”
    玉芳跑到挨着小学校的村办公室，看见被一根尼龙绳子绑起的贵生在那里破口大骂，他骂一句旁边的一个民兵就操起手打一下他的嘴，打得贵生只喊“唉哟”，边喊边骂：
    “唉哟……我日你妈，你们就这条孝敬你们老头哎，老子捅你们娘哎！”
    玉芳跑进去就说：
    “爸爸你在搞么事？你晓不晓得打人犯法的？”
    一屋子的村干部都望着占元。
    占元望着自己的姑娘笑了一下：
    “你爸爸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糖多，你还跑来教训我？”
    “我懒得跟你讲，你是黄世仁你晓不晓得？”
    占元慢条斯理地说：“你先出去，我们还要开会。”
    大队会计狗子起身把玉芳推出去了，边推边小声说：“伢子，这里不是讲理的地方。”
    玉芳刚出门屋子里就传来贵生一声惨叫：
    “妈妈哎，莫打老子了！……”
    黄斌在办公室赶一份材料时贵生突然跑了进来。
    他看见当年一巴掌把他爸爸掴到水田的贵生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了，两只黄板门牙呲到外面，腰也砣了，脸上的血印子这里一条那里一条的。
    贵生见面第一句就说：“斌伢，贵生哥来找你告状哦……”
    黄斌给他倒了杯水，说：“贵生哥有什么事先坐下慢慢说。”
    贵生说：“田真的是种不下去了，玉凤跑了，黄书记又把人不当人的搞，我现在只有死路一条了。”

第一部 乱伦  21

    贵生一发酒疯就把他媳妇玉凤打得哭爹喊娘的，玉凤丢下儿女跑到东莞打工，两年没回，叫人带话回来说要跟贵生离婚。
    黄斌说：“没这么严重吧？中稻割完了吧？”
    贵生说：“我现在被人打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我现在只坐着等死。”
    黄斌说：“你莫日白，湾里哪个打得赢你？”
    贵生说：“说起来你莫笑我。我昨日被占元吊了一晚上。”
    贵生说占元为叫中稻定购粮的事把他搞到村上办公室的黑屋子里吊起来关了一夜，小腿打得走不了路。贵生还捋起衣服让黄斌看他的胳膊脊梁骨腿肚子，果然青一块紫一块的。
    黄斌问：“完成的人多不多？”
    贵生说：“完成的都是些田多的，像我们这些单干户，就只有抓石头打天罗！……好在有你在，占元对你爸爸还不敢么样。”
    黄斌说：“他完全是个村霸，他这个书记搞不了几长时间的。”
    贵生说：“斌伢，你要跟我们出个头哦，不然我要去县法院告这个狗日的！我就不信把他告不下台！”
    黄斌听了他的话有些悲哀，心里想：“你贵生怕还不晓得法院的门朝哪个方向开呢。”
    黄斌说：“你先回去，我会跟书记镇长汇报的。”
    吴万林听了黄斌的汇报，用手指头敲着桌子说：
    “那还行得？！他再这样搞我叫他收拾家伙回家专门戳牛屁股去！这个事先放几天，等粮食收起来后我再跟他算总账！”
    一个星期后天鹅镇党委秘书黄斌坐着一辆吉普车回了黄家湾，黄斌叫司机直接把车开到小学旁边的大队部去。余亮把车一停下就摁了两声喇叭，屋里有人跑出来。黄斌下了车问第一个跑出来迎接的会计狗子：
    “黄书记呢？”
    “黄书记！镇里领导来了哎！”狗子朝屋里大声喊了一句。
    占元从屋里走出来，阳光撒到占元脸上，他眯起眼，脸上有微微的笑意，看得出很高兴，把上次黄斌对他的不友好忘记了，脸冲着黄斌说：“斌伢子回了！”
    黄斌朝他点了下头，说：“有点事来找黄书记核实下罗。”
    占元说：“那进屋说。”
    进了屋占元把黄斌让到最上首也就是他坐的地方。
    对于这个地方，黄斌做小伢时当然是蛮神秘的，虽然就在小学边上，但从来没进来过，他只晓得大队部有个小黑屋子，因为老师一发脾气就会吓他们：“搞烦了老子把你们关到黑屋子里去！”
    黄斌倒是没关过，他那个拐子爸爸木生在里面关过两天，出来后就变成了真正的“拐子”，拐子是雁城土话，就是“跛子”的意思。
    “黄秘书抽烟罗，”狗子递过一根白沙。
    黄斌拿手一挡，从自己口袋摸出一根烟。
    “黄书记哎，”黄斌把烟放到嘴巴上后尽量作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人五人六地说：
    “你打人打上瘾了哦。”
    占元“哦”了一声，望着黄斌笑了一下，那眼神完全就是看小伢的样子。
    占元说：
    “是啵？这话从哪里说起？”
    占元掏出打火机递给黄斌，黄斌摆摆手，从自己口袋里拿个塑料打火机点燃，屋里腾起一阵烟雾。
    黄斌说：“就从贵生身上说起罗，贵生跑到镇你告你的状，你知不知道你在黄家湾人的眼里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