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乱伦  22

    占元笑笑，说：“我还有什么形象？都是跟共产党卖命，斌伢，这事要一分为二的看罗，你是农村长大的，你也晓得有些伙计是刁民！他简直就不跟你讲道理，国法家法都讲不通，你只有跟他来硬的，不然你说我的工作怎么搞得下去，搞不下去，我也没办法跟吴书记交差，到时候吴书记也没办法跟县里交差，你说是吧？”
    黄斌说：“那照你说打人是应该的？”
    占元说：“一个小事情，有么子好调查的？你不要怕，等一下我们吃完中饭时我再跟吴书记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黄斌说：“就是吴书记派我来调查一下这个事的！”
    黄斌把声音提高八度，眼睛鼓起来，钉着看占元，占元把眼神让了开去，没有作声。
    黄斌说：
    “国民党也不得像你这样，你要注意一下，不然的话……”
    占元掸了下烟灰，打断黄斌话，说：“不然么样搞？我看你是没见过国民党哦，你晓不晓得你外公是么样出去的？……那你说要么样办？我这是搞工作，难道说搞工作也要挨批评？我是听吴万林的话还是听你黄秘书的？”
    黄斌说：“工作不是这样个做法。”
    他眨了两下眼，心里有点虚。
    占元说：“那你说应该是么样个做法？毛主席杀了那么多人还不是照样当他的伟大领袖，你能说他杀错了？”
    黄斌说：“黄占元，你不要把毛主席抬出来，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讨论毛主席的，我是来调查你打人的事的，共产党没叫你打人罗。”
    一听到黄斌口里跑出“占元”两个字，占元的脸就卡白卡白的，在黄家湾敢点名道姓叫他占元的人没得几个的。
    占元说：“那就没什么好说的斌伢，我忙得很！要调查的话你叫吴万林来调查，是他叫我这样做的，不信你问他去，有什么事以后再说，我还要开会布置收提留的事。”
    黄斌说：“我这也是工作，我不是来跟你日野白的！”
    占元不再理会他，继续给各小组组长传达他从镇上带回来的会议精神。
    黄斌起身对司机余亮说：“我们走吧。”
    占元望着一颠一颠开上沙石路的白吉普对狗子说：
    “他以为他翅膀长硬了罗。”
    狗子了感慨地说：“是罗。”
    “就是个屁！他硬是没吃点亏，不晓得工作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占元横了狗子一眼，进办公室给吴万林摇了个电话。
    晚上村主任学义带了几个联防队员跑到黄家湾木生屋里面讲了照本宣科讲了一遍政策，然后很客气地说：“我们是一视同仁罗，你要还是硬着不交，我们也只好依法办事罗，我们这也是没得办法，没得哪个想做恶人。”
    木生说：“交么事的税？我是听国务院的还是听你的？一天到晚只晓得收税，过去黄世仁也没得这样勤快哒！”
    学义说：“话不能这样说，你应该支持你家黄斌的工作。”
    木生说：
    “那你们还要不要人活哒？我这里有国务院的文件，是斌伢拿回来的，你最好先学一下再来！”
    学义说：“木生你不要老讲些没有用的话好不好哒，你的意思是我们吃了喝了你的那几担谷钱了？你的儿子在镇上搞工作你就更要支持他，你也是几十岁的人了要晓得事罗。”

第一部 乱伦  23

    木生硬起脖子说： “我不晓得是哪个不晓得事，你要硬说我不晓得事，那我就不晓得事哒！你要么样就么样哒！”
    结果占元的刀就毫不犹豫的砍到木生这只硬颈项上。
    学义说：“你们几个把他给我绑起来！”
    老子要代表共产党好好教育下你爷俩个，叫你晓得什么叫狠气！学义在心里头发狠道。
    几个穿制服的上前三下五除二就把木生捆了起来，文凤扑过来护住木生被人一把推到地上。
    占元突然进屋了。
    他说：“你们怎么搞工作的？”
    学义瞄着他，说：“书记，他太不晓得事了，他以为我们是跟他说得玩的，为*百把块钱，腿子都跑断了！”
    占元手一挥说：“把人放了，有么事算到我脑壳上头。”
    过了不到三天，黄斌在街上过早时碰到上街买尿素的贵生。
    贵生摸出两张主席像说：“这是占元那狗日的赔得我的，他蛮怕你的咧，听人说我去找你了，他就把我拉到他屋里给了我一百块钱，我说你把我打成这样就给我一百块钱？我把你打一顿也给你一百块钱好啵？他就又找了我一百……”
    黄斌说：“那不行，我过两天还要去调查这个事的！我跟吴书记说了的。”
    黄斌有点恼火，你这狗日的太没点骨气了，两百块钱就给人像打狗样地打一顿。
    贵生说：“调查个么子唷，算了斌伢，我脑袋已经拐过弯来了，他在湾里打的人多了，不打我我还没得钱买尿素，……现在都是官官相卫，没得用的，我也晓得他跟吴书记的关系，我们老百姓生来就是被人日的！你还能抓石头打天去？你说是啵兵伢？我现在想开了。”
    木生开导他，他猜测黄斌可能真不知道木生差点又被弄到村委会打了一顿的事。
    黄斌喝了一口甜豆浆，也搞不清是什么味道了。他恨不得掴贵生一巴掌，只为他那句“他在湾里打的人多了。”黄斌清楚贵生的意思，他的意思就是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木生。
    过完早黄斌又碰到来赶集的四喜。
    四喜说：“正要找你反映情况呢。”
    四喜把一张白条当个宝样地从怀里搜出来给黄斌看。
    黄斌说：“不可能罗，收定购粮的钱已经划到粮站去罗。”
    这段时间邻县有个人写了篇乡镇干部喜欢给农民打白条的报道寄到《农民日报》，总理朱镕基很生气，说谁再打白条就砍谁的头，于是从上到下都在开展“消灭白条运动”，《雁城报》也登出了雁城县农行马上拨出收购款给了天鹅镇，不过吴万林首先需要消灭的当然是餐馆老板手上的那些白条子。
    四喜说：“你晓不晓得他们粮站的人是么样跟我们说的？”
    黄斌问：“么样说的？”
    四喜说：“他们讲钱都被镇里拿过去给你们发了工资了。”
    黄斌说：“不可能吧。”
    四喜说：“那有什么不可能的罗？你们也要吃饭噻。”
    黄斌回到镇委大院就去书记办公室，吴万林正好在里面接电话，等他接完电话，黄斌说：
    “吴书记跟你汇报个情况，我老屋的人说农行拨过来的钱被镇里发了工资咧，他们手上的白条还是没兑到钱。”
    吴万林说：“暂时拿过来用一下罗，妈的现在镇里吃闲饭的人太多了。”
    黄斌笑笑：“那这样白条不是兑不了？”

第一部 乱伦  24

    吴万林说：“放心饿不死人的，你还怕种田的没得饭吃啊？哪个屋里谷子不是堆成山。”
    黄斌说：“老百姓还是蛮辛苦的哦。”
    这话把吴万林搞毛了，说：“钱又不是我吴万林拿了的，这些钱是搞去发了老师的工资的，你说老师的工资要不要发？小黄啊不是我说你，我看你真是个犟脑壳！你晓不晓得有村干部投诉你？上次我就是随便说了一下，你就真的拉着小扬去黄家湾了？你还是黄家湾出来的，怎么不晓得照顾一下呢？现在村干部搞工作都不容易。”
    黄斌说：“吴书记我以后晓得注意的。”
    黄斌从书记办公室一出来，就坐到办公桌前写了份材料，主要就是关于占元殴打村民的事。写好后用传真发到市委秘书科去了。
    刚传完黄斌就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县文化馆创作干部吴光明打来的，告诉黄斌他有首诗被雁城文联办的刊物《太阳花》用了，吴光明说他下午亲自给黄斌送杂志过来。黄斌前些天给县文化馆寄过一首诗，《天鹅镇的野鸡》。他是这样写的：
    春节还没走出大门
    元宵节的屁股还没坐稳
    天鹅镇就十屋九空了
    空的不光是年货
    还有床头的雪花膏
    大巴中巴麻木挤成孕妇
    车胎爆了好几个
    夫送妻爷送女小伢送老母
    她们目的地只有一个——武汉广东北京的发廊
    她们从这个叫天鹅的地方出发
    到了城市后
    通常被叫做
    野鸡
    下午吴光明从城里搭中巴过来，一见面就说：
    “听说天鹅美女多，果然不少啊。”
    黄斌说：“美女都跑出去了。”
    吴光明淫荡地笑，说：
    “黄秘书你等会安排个车子送我一下黄家湾，我去看望一个女作者。”
    黄斌张起嘴巴望着吴光明，问：“叫什么名字？”
    吴光明一脸神秘相地跟黄斌说：
    “她叫黄玉芳，华中师大毕的业呢，现在被弄到你们黄家湾教小学，你说是不是有点吃亏罗？听说她是因为六/四，……”吴光明把声音压低了。
    黄斌心里吃了一大惊，问：“有这回事？”
    吴光明问：“你认得她？”
    黄斌说：“认得，一个湾子的。”
    吴光明问：“长得还可以吧？”
    黄斌说：“还算可以吧。”
    吴光明脸笑得像麻花。
    吴光明长个朝天鼻，脸上麻子又比较多。在镇上馆子里吃饭时他跟黄斌自我介绍说原先在县一中教语文，老婆在乡里种田加带小伢，但时不时都会跑到城里来跟他打架，以前是在学校闹，一闹全校的老师学生都伸出脖子围着看，比读书搞学习积极得多，严重影响教学，后来调到文化馆，围观的人一少他老婆也提不起精神来，每回来就是翻箱倒柜地找一通，然后砸锅扔碗闷在屋子里面打一架就走。
    吴光明最后总结说：“我就是吃了结婚结得早的亏哦，你一定要吸取我这个教训，三十岁之前绝对莫急着结婚！”
    黄斌笑笑：“谢谢吴老师教导。”
    他在心里想，这真是报应不爽啊。

第一部 乱伦  25

    4
    下午汪金伢一进办公室就把一份由雁城县委办公室编的《雁城简报》往黄斌跟前一放，吹胡子瞪眼睛说：
    “黄秘书，是哪个叫你这样写的？”
    黄斌说：“么样哦汪主任。”
    汪金伢说：“我不是叫你把中稻定购粮完成量写八万，你怎么还是写四万？你耳朵还张不张事啊？我看你是故意跟我作对罢？”
    黄斌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没必要搞假的。”
    汪金伢气晕了，说：“你说没必要就没必要，这个镇你是当家？”
    早上吴万林把汪金伢叫去训了一通。老汪又打了一夜麻将，金鱼眼翻起一些血丝，吴万林说：“这个小黄有点不太晓得事，哥子你不要一天到晚随便么子都交待给他，到时出问题就来不及了。”
    此时汪金伢愤慨地想，这个小*卵子以为他是谁啊，组织部来的年轻人？我日你妈的！
    黄斌说：“汪主任我又没写错。”
    汪金伢说：“先不说你数字的问题，你发之前怎么不拿给我看一下子？”
    黄斌说：“你不在办公室。”
    汪金伢说：“那你不会等我看了再发？”
    黄斌说：“他们那边在催着要。”
    汪金伢说：“催命也不能这样写噻！”
    黄斌说：“我只是照实写。”
    汪金伢说：“你是太不晓得事了，说你老实那是抬举你！”
    黄斌说：“汪主任你么样说话啊？明明是四万斤，你要我怎么写成八万斤？明年县里下个10万的任务量，你这不是纯粹把亏给天鹅的老百姓吃！”
    汪金伢瞪起眼睛，一副看怪物的样子。说：
    “伙计，你口气蛮大啊？还没当镇长吧？没哪个逼你搞，你不想搞跟镇长书记说去，我跟你讲，你不要一副以为自己比哪个高尚些的样子，这不是我要你写的，这是吴书记要你写的。”
    黄斌说：“那我去找吴书记去。”
    黄斌看都不看他一眼，从汪金伢身边走出门去，只当他跟前站着一堆狗屎。他当然没去找吴万林，他打算先上个厕所。
    可是黄斌没想到在公共厕所里碰到了吴万林。
    打了个招呼后黄斌在离吴万林不远的一个坑蹲了下来。
    吴万林一边站着拉尿一边说：“小黄啊，老汪说你不想写材料了。”
    黄斌还是有点敬畏吴万林，结巴着说：
    “吴书记，我不是不想写了。”
    吴万林说：“那最好还是写得像样点嘛，不要占着个茅坑不拉屎哦。”
    黄斌小声说：“我晓得的吴书记。”
    吴万林说：“那就好，小黄我们都晓得你是个人才，我们对你作了蛮大的指望的哦。”
    吴万林拉了一泡长尿就走了，厕所里腾起一阵尿骚味。黄斌在心里愤怒地骂，老子就是不写！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下午汪金伢一进来就把一份材料扔到黄斌桌上，说：
    “你到底把你摆到哪里了？我问你，你到底懂不懂搞材料？你不懂就早点说，我好找别人。”
    黄斌站起来说：“我搞得不好你可以说，我这个秘书未必是从你荷包里搜出来给我的？”

第一部 乱伦  26

    汪金伢说：“那你要讲点组织纪律沙！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搞吴书记有几被动？”
    黄斌说：“你不要在这里跟我讲狠，这里是办公的地方。”
    这时一个副镇长过来劝：“又为么子罗？黄斌我看你平时蛮老实的罢？”
    汪金伢说：“闷狗子咬起人来才狠，吴书记都被他气糊涂了，这个小杂种的完全是不懂行情！”
    黄斌呼地一下蹦起来，说：“老汪你说哪个是杂种？你他妈才是个杂种！”
    汪金伢站住回过头来觑着他，说：“哟呵！你个小狗日的还蛮恶躁的，你以为哪个怕你是罢？”
    五大三粗的汪金伢当然不会惧怕比他矮半个头的黄斌。但是他没想到一句“小杂种”就把黄斌从椅子上激将起来，眨眼的功夫扑上来掴了他一巴掌，汪金伢怒了，扑上就把黄斌推到墙边，抬手要打，到底年纪来了，黄斌一反推，汪金伢就被推到地上了。汪金伢爬起来还要一比高下，被办公室的人扯开了。
    汪金伢冲他说了一句：“妈的个逼算你狠，老子怕你了行罢？”
    汪金伢说完这句就走了。
    马上吴万林叫余亮把黄斌叫了过去，在书记办公室，吴万林一副生气相，敲着桌子说：
    “你这个小黄，还大学毕业，连个讨米都不如，太不晓得事了！你做错事还这么大火气，你过两天是不是还要跟我打一架？”
    黄斌耸了一下鼻子，涨红着脸说：
    “吴书记，您没听到他汪主任是怎么骂人的，他骂我是小杂种咧！”
    吴万林说：“他骂你是小杂种你就是小杂种了？你这个伢怎么老是一个棒槌脾气？你这样搞迟早是要搞到自己吃亏的，年轻人说话搞事不要两头一般粗晓得？”
    黄斌不作声。
    吴万林语重心长地说：
    “我就是看你是天鹅镇的人我才要你的，你这样搞我就没得办法了，你晓得不晓得汪金伢到处讲你是个神经，那我问你，你是不是个神经？你未必真想做个神经啊？”
    黄斌对自己也痛心起来，眼泪都快要出来了，说：
    “吴书记，汪主任天天要我写些假东西，我觉得蛮没意思的。”
    吴万林说：“你这伢书生气太重了哦，你在基层搞工作不是这样子的，我们在下面泼死亡命地搞事，把材料写得光堂一点是应该的嘛。不是我说你，你还年轻，不晓得在农村搞工作的复杂性，在农村搞事比不得在城里搞事，光有认真是搞不成工作的，你还是蛮有事业心的嘛，未必想一辈子都窝在天鹅？未必就不想进城？……你要改一下，改了就好了晓得啵？你们学生刚出来都有这个毛病，你是大学毕业，以后搞个把镇长还不跟好玩样的。”
    黄斌说：“我晓得改的吴书记。”
    吴万林说：“那你就今天的事写个检查，保证以后有什么一定要经过上级领导，好不好？”
    黄斌说：“好的吴书记。”
    因为心情不好，黄斌没去办公室，直接回大院的单身宿舍睡觉。刚要进去就碰到住在楼下的汪波。汪波妈妈也就是汪金伢老婆是中学老师。为了和黄斌在一起研究诗歌，汪波特意搬到镇委大院单身宿舍来住。黄斌经常半里听下面汪波的屋子里一声轰响，头一次他以为出什么事了，跑下去敲开汪波的门，问：“你不要紧啵？”汪波说：“没得事没得事，我把床搞脱了。”黄斌觑见房里坐着一个女孩子，身子发抖。

第一部 乱伦  27

    汪波拍拍黄斌肩膀，说：“哥子我老头气就是这样一个脾气。”
    老头是雁城土话，爸爸的意思。
    黄斌也有点不好意思，笑笑说：“你爸爸肯定对我有意见罗。”
    汪波说：“他也不是讲你工作没搞好，他是说你这个人有点书生气，其实在乡里搞事，只要把关系处理好了，天塌下来都不要紧的。”
    黄斌说：“我么样书生气罗？”
    汪波说：“我老头说每回上头来人叫你搞完检查开完会叫你去陪下客你都不去。”
    黄斌说：“是啵？吃饭是小事情，他们又不是下来吃餐饭的。”
    汪波说：“那你就完全搞错了，他们下来就是吃餐饭的！你不要把他们看得太高大了，你以为他们下乡来真的是来检查工作的啊？他们是专门来检查我们镇的食堂有没有进步的，黄哥我这是为你好，我也看不习惯我老头。”
    第二天早上黄斌刚起床，听见楼下汪金伢正在高声大气地在训汪波：
    “你跟老子搬回去住！你没得屋子住啊？”
    汪斌说：“住在这里又怎么了？人家黄秘书不也住在这里？”
    汪金伢说：“老子就是怕你学得跟他一样！”
    黄斌放下手上的牙刷下楼说：“汪主任你什么意思？怎么一大清早亲自过来发这样的脾气罗。”
    汪金伢瞪黄斌一眼睛：“我在说我的儿子，你来搭个什么腔？”
    汪金伢扫了黄斌一眼，进办公室去了。
    汪波说：“妈个×！老子现在就是混，怎么了？”
    黄波说：“你还是操点心搞下工作罗，不要一天到黑把心放到姑娘伢上面。”
    上班黄斌主动跟汪金伢打了个招呼，把检讨交给他，在检讨里面他真心恳求汪金伢不要讲他是个杂种。
    转眼到了十一月份。这个阶段天鹅镇的中心工作是上水利。这一次地区行署说是要大搞，天鹅水库沿岸几个镇一起动作，每个镇出工5000人，每个镇都设一个工程团建制，毫无疑问镇委书记吴万林就是团长，黄斌的职务是天鹅水利工程团宣传组副组长，组长汪金伢。副组长黄斌大笔一挥就把他爸爸木生从黄家湾报上来的出工名单上划掉了，理由当然就很简单，一个残疾人上水利，那还是不是社会主义了？
    上午开了水利上马动员大会。
    汪金伢跟黄斌介绍组里的另一个新成员说：
    “汪玲老师是抽过来做我们天鹅工程团的播音员的，你们两个好生配合，我们天鹅水利工程团的斗志靠你们去鼓了，晓得啵？尤其是你小黄，再不能跟我瞎放铳了！”
    汪玲望着汪主任一笑两个酒窝，说：
    “我们晓得的，汪主任你怕不晓得罢，我和黄秘书是小学同学哎。”
    汪金伢做出一副官腔，说：“那你们俩个就好说话了罗，总之要把镇领导交给的任务搞好，晓得啵？”
    黄斌说：“主任放心，我晓得的。”
    汪金伢说：“晓得就好。”
    汪金伢说完就走了。
    看着汪玲美丽的脸，黄斌心里一阵乱跳。
    汪玲望着黄斌甜甜一笑：“没想到碰到老同学了。”

第一部 乱伦  28

    黄斌说：“我也没想到你就在中学教书哦，要早知道肯定就去找你了。”
    汪玲说：“嘻嘻，我听汪波妈妈讲镇里有个黄秘书，没想到是你。”
    黄斌说：
    “问你一个话，结婚了没得？”
    “结黄昏罗，以前跟余国明谈过，不过后来不了了之了。”
    黄斌道：“哦，那我就放心了，我怕引起误会。”
    汪玲说：“不过追我的人有一个加强连哎。”
    黄斌说：“是罢？那我相信。”
    黄斌顺手摘下镇委大院栀子树上的一朵栀子花递给她，表白说：“你身上跟这花一样香。”
    汪玲拿在手上深深闻了一下：“我哪有它香哎！”
    到了水库工地上后，组长汪金伢给黄斌下达各式各样的指示，要他今天写这个营的战绩，明天写那个连的工程进度，总之目标就是说天鹅工程团工程进展速度比美国火箭还要快，这自然都是跟天鹅镇工程团团领导们的英明领导果断决策分不开的。白天黄斌像狗一样到处乱跑，四处跟工程团的营长（管理区主任）连长（村长）们讨要素材，叫他们多讲一些先进事迹先进人物，然后三下五除二用信纸写好拿到广播站工棚里请汪玲用她那清脆响亮香甜可口的声音朗读二到五遍。总之黄斌觉得自己好年轻好有活力的，他喜欢听到风在耳朵边上发出呼呼声，他还喜欢在呼呼的风声里头听到他心目中的女神汪玲的声音，汪玲的声音是从挂在楠竹杆上的高音喇叭里传出来的，她的声音传到好远，黄斌感觉传到了他的心灵深处。他发现自己回天鹅是一个很英明的选择。
    工程上马第三天省长要来视察，前一天当然工程团开动员大会。
    吴万林表情激动地说：
    “省长不是随便就跑到哪个水利工地上去视察的，雁城从古到今都是血吸虫重灾区，毛主席还专门针对血吸虫作过一首蛮著名的诗。我们宣传组的同志一定要写出一篇省长来到天鹅工程团的材料，争取上省报！要当做一项政治任务来搞！”
    晚上黄斌到黄家湾工程连找到躺在草棚里面睡大觉的四喜，四喜是黄家湾的小组组长，一向能说会道，黄斌找四喜的原因是明天省长来视察时，由他负责跟省长说话，这当然是黄斌推荐的。
    黄斌将他搞醒：“四喜哥，你准备怎么说罗？”
    “我当然是照实说！”四喜发脾气道：
    “你看看罗，我们天天都吃冷饭冷菜，菜里没点油星子，晚上睡觉冻得*疼，还哪里有力气挑土？占元那狗日的跟个监工样的，说了两句，还叫人打老子！”
    黄斌说：“你就这样说，争取这次把占元搞下来，把他搞下来，你也可以当书记罗。”
    四喜笑笑：“我不是当书记的材料，我试试看罗彬伢。”
    省长第二天果然来到了天鹅工地。
    在精心安排下果然就跟黄家湾黄家湾小组组长四喜同志进行了亲切的交谈，这时摄像机就长枪大炮的对着四喜，一副虎视眈眈的架势，四喜就有点慌张。
    省长问四喜：“你吃得饱啵？”
    四喜满脸堆笑，跟过年一样幸福地说：“吃、吃得饱罗。”
    省长又问：“你睡得暖和啵？”
    四喜说：“睡得暖和！”
    省长又指着占元问：
    “他们打不打人罗？你不要怕，你跟我讲，我替你撑腰。”
    四喜瞄了占元一眼睛。
    占元脸都白了。

第一部 乱伦  29

    四喜很流利地说：“我们占元书记亲自挑土，和我们一起同甘共苦，他是个好书记！”
    晚上吃了饭黄斌找到四喜，责问他为什么前后说话不一样。
    四喜摸摸脑壳，说：
    “占元那狗日的找过我罗，我不这样说还能哪样说哦，现官不如现管，斌伢希望你理解我。”
    黄斌叹口气，说：
    “把你当只老虎，结果还是只猫。”
    四喜笑说：“这回你四喜哥要上电视罗，你要好生写一下我罗，让我上《雁城报》风光风光。”
    黄斌说：“省长都跟你握手了，你这个月怕是都不要洗手罗。”
    四喜说：“不是吹，我们黄家湾怕就只我跟省长这个级别的领导说过话握过手，省长的手好软的，像女人的手。”
    黄斌垂头丧气地走了。
    黄斌去工程指挥部送完工作简报后回到天鹅工程团部时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也升起来了。
    十一月份天气已经蛮冷了，冻得黄斌手脚疼。堤的处边依着大堤搭着一个又一个编织布棚子，上水利的男男女女们横七竖八的睡在里头的稻草上面，刚下过一阵小雨，到处都是湿的，油布棚子里头应该也干不到哪里去。黄斌一边走一边冷得打颤，他不晓得这些民工在草棚子里是么样个睡法。月亮在那里挂着，大而白，像一大朵棉花挂在天边。大堤下白白的雾，艾蒿的气味很重，堤边到处都是民工拉出的屎，还有青蛙瘌蛤蟆什么的，心情苦闷的黄斌踩到了一砣屎和一只青蛙后决定今晚就向汪玲表白他从小学时就开始萌生的爱情，这爱情在他心里已经长成树了，再不表白就把心脏撑破了。他一路上就把准备表白的话翻来覆去的想，看到远处团指挥部一楼的那个广播间，黄斌心一下子烧了起来，等到他走到团部小楼正要敲门时他就僵住了，他听到里面有男人说话，现在都已经这么晚了，怎么会还有男人，他站在门口听。
    他听见里面有个男人说：
    “我今天就在你这里坐一晚上好啵？你怕不怕？”
    这个声音很熟悉的，黄斌一下又想不起来是谁。
    汪玲说：“我有么事好怕的？只要你屁股坐得不疼！”
    男人说：“我就是坐两晚上屁股都不得疼。”
    汪玲说：“我不相信你能坐一晚上。”
    男人说：“那我今天就非要坐得你看看。”
    汪玲说：“好啊，只要你不怕明天走路打瞌睡。”
    男人就是来天鹅工程团团部采访的县报记者叶欢容，这个时候黄斌已经通过窗户认出来了。
    黄斌的心一下子被推到了凄风苦雨的天鹅水库大堤上，他一个人走在湾里通往大堤的路上，路上有好多青蛙什么的纷纷给他让路。月亮光透过桑树槐树的枝杈一路照下来，照得他心里一片冷清，里面四壁空空的很凄凉。黄斌走到那棵挂着喇叭杆下的空棚子里面一头躺下来，也不管稻草已被雨淋湿了。看着挂在棚子外面的月亮，月亮妹妹也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黄斌长长地叹了口气，劝自己说：“我日他妈哟，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
    县报记者来采访，这当然是让书记镇长们很高兴的事了。团部和工地上各村的伙食自然有所不一样，每天都是大鱼大肉的吃，叶欢容来了，当然就要喝酒。
    吴万林开玩笑说：“叶记者来跟我们的黄秘书抢对像了。”
    汪金伢一脸公正相地说：“那要看人家小汪喜欢哪个罗。”
    叶欢容很热情地要跟小学同学黄斌喝杯酒。
    他端着一次性塑料杯子走到黄斌跟前热情地说：“哥子有空多跟我提供点材料，就凭我们这层关系，你放心，天鹅的宣传一定比别个镇的强！”
    吴万林高兴地说：“有你叶记者这句话，我们当然放心了，来，黄秘书跟人家叶记者好好喝两杯，这回你们要喝出点真感情出来，晓得啵？”
    黄斌却不友好地来了这么一句：“我早上从来不喝酒的，”
    汪金伢批评他：“小黄，你么样搞得罗，平时你想请叶记者来他都不一定有空来，再说你们俩个这样一个关系，你应该比别个喝得更恶躁些才对。”
    黄斌说：“我不是不喝，我胃不好，真的不能喝。”
    吴万林笑眯眯地说：“胃病哪个没得？小黄你少喝点，这是政治任务。”

第一部 乱伦  30

    叶欢容脸上的笑有点发僵了，说：“哥子你太扫兴了，未必我哪里得罪你了？”
    黄斌说：“你没哪里得罪我，老子跟你说了不喝的，你是不是要往我嘴巴里灌才心甘？”
    黄斌一双眼睛牛眼样瞪着叶欢容。现在他脑袋里只有悲愤两个字，说起话来不着边了。镇干部们津津有味地一边吃饭一边看着他，比看电视连续剧有味多了。
    汪金伢在一边说：“哎，黄秘书你怎么回事哦？又有哪个得罪你了？人家小叶来我们这里是为工作，你又在那里发个什么魔气？”
    叶欢容端着杯子走回自己的位子，笑着说了句：“我日，不喝算球了，真是心里没得数。”
    话音还没落叶欢容脸上就挨了黄斌一拳头。
    黄斌盯着他问：“你说哪个没得数？”
    叶欢容没防黄斌竟然敢当着吴万林的面打人，他不晓得黄斌昨晚一晚上没睡着，他那个捏了一晚上的拳头打在脸上当然不会舒服到哪里去。
    汪金伢喊：“黄斌你搞邪了是罢？”
    黄斌朝他吼：“老子是你们看戏的猴子啊？”
    说这话时黄斌脸通红，泪都快涌出来了。他被人拦住，两只脚在那里踢来踢去的，好像一放他就会冲过去把叶欢容打倒在地的。在场的人都晓得一米六七的黄秘书哪里是人家一米七八高大威猛的叶记者的对手，但是大家也想不通叶欢容怎么会被矮他一个脑袋的黄斌打得满脸是血。
    叶欢容被人架进了团部一楼的广播室，汪玲不晓得躲到哪里去了。
    汪波说：“哥子你今天蛮有激情哦。”
    汪波把门带上出去了。
    汪金伢站在稻场说：“这伙计跟个神经病样的，要是我，我也不得喜欢他的。”
    吴万林一笑：“你汪大主任几时喜欢过我们小黄。”
    吴万林现在很后悔亲自到教育局把黄斌挑回来。
    汪金伢像是吴万林肚子里的一条蛔虫，建议道：“干脆就叫他去教书算罗！”
    吴万林说：“等水利下了马你找他说一下，听听他的想法。像他这样搞秘书真的拿不上桌面。”
    汪金伢弹了下手上香烟的烟灰，说：“有么子好讲的，给他找个地方教书已经不晓得看了他几大的面子了！”
    吴万林说：“话也不能这样说，人家不管么样还是个大学生嘛。”
    这些话都基本上都传到躺上床上的黄斌耳朵里。
    他在心里不停地问候汪金伢的妈妈，正愤怒时腰里的BB机震起来了。
    他拿出来一看，吴光明叫他去县城喝酒，说是有万分重要的事跟他说。
    黄斌跟吴万林请了个假，沿着河堤走到天鹅街上搭了一台进城的中巴，坐到中巴上时，爱情终于从黄斌的眼睛里面流出来，流了满满的一脸。透过泪水，他看见宣传部长刘秀的车从中巴边开过去，叶欢容就坐在后座上，黄斌赶紧把脸别过一边。

第一部 乱伦  31

    在文化馆见了面吴光明一脸是笑，劝黄斌：“哥们叶欢容跟我打电话了，没得那个必要罗，我入，雁城屁大个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再过几年你调到城里来了，还是要跟他打交道，为个女人你还跟他打死架，好说不好听噻。晚上我请你们两个吃夜宵！”
    黄斌说：“我还有事。”
    吴光明说：“有个毛的事，你们乡镇干部我还不清楚？打个瞌睡就是一天。”
    黄斌说：“我现在想开了罗，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
    黄斌看到吴光明办公桌上放着一本薄薄的诗集，再看看上面作者名字：冷月。有点惊奇，说：“这个人的名字怎么跟老子的笔名一样哦。”
    吴光明说：“这是人家黄玉芳出的一本诗集哎，我在老叶那里看到的，她就是因为这本诗集吃的亏罗，她写了了几句要不得的话放在里面，后来被同学举报到省教委，所以就分得这样差的，要不是这样她起码可以到一中教书吧，叶欢容说这姑娘蛮骚的，老是跑到城里找他，今天又跑得来了，叶欢容跟我讲的。”
    黄斌笑笑，说：“是罢，她姨妈在县中医院。吴哥，你要是真的想追玉芳的话，就应该跟我搞好关系，我跟玉芳从小玩大长的。”
    吴光明说：“说句老实话，我是有点喜欢这个姑娘伢，不然我不得花这大的劲把她搞到我们这里来。”
    晚上叶欢容带着到报社送稿件的玉芳来到文化馆旁边的竹林街大排档坐好后，吴光明开腔道：
    “大家都是朋友，不要为个姑娘伢搞得不舒服的，你们晓得啵？”
    叶欢容说：“算了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黄斌瞄了玉芳一眼，说：“你吴老师不提我们都不得提。”
    他们都不提，玉芳当然不晓得他们讲的是什么事。
    黄斌端起酒杯说：“欢容，我先跟你陪个不是。”
    说喝就把塑料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玉芳说：“斌伢你少喝两口。”
    她红着脸举起杯子对吴光明说：“如果真的能调到文化馆，那要多谢吴老师了。”
    吴光明举起杯子笑眯眯的说：“玉芳以后如果能来城里，就是我的妹子，老叶以后要对她照顾些，多让她在县报上发两篇文章，这样她才能在文化馆这种垃圾地方站稳脚跟，不过，有句丑话我要讲在前头，你可不能起歪心，晓得啵？”
    叶欢容笑笑：“你吴哥的妹子我晓得尊重的。”
    旁边夹菜的黄斌也表态说：“那当然罗，你对我们要放一百二十个心。”
    这时叶欢容的ＢＢ机响了，他从腰眼里掏了来瞄了瞄，说：“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一步了，下回我作东，请两位老大喝五粮液吧。”
    吴光明瞄了一眼，红着眼睛说：“喝个*的五粮液，老子还不晓得你，说话从来不算数的一个人，大家难得聚一下，有么子事明天搞不行啊？光你一个人积极社会主义也实现不了你晓得啵？”
    叶欢容笑，说：“哥子真不是日白，确实是不好意思，我还有篇水利报道要赶出来，明天一早要送到大市报社，刘部长亲自交待的，政治任务。”
    听他把刘秀部长抬出来，叶欢容就不好再讲什么了。这时玉芳说：“不好意思，我要去我姨妈那里去了，晚了她会骂我的。”
    吴光明说：“那我送你去！”
    玉芳笑笑：“欢容家跟我姨妈家住一个院子，我坐他的车就可以了。”
    吴光明站起来，硬是要送，黄斌说：“哥子等你把玉芳调到文化馆，有的是机会。”
    吴光明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