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甫先生仍然活着
进入新的世纪,"假如鲁迅活着会怎样?"一度成为文化界兴趣盎然的话题。问题的提出,那是有1957你"反右"的背景。当时文化界的代表人物,纷纷落网,对这一设问的求答,毛泽东的回答是:"我的估计,(鲁迅)要么是关在牢里,还是要写;要么他识大体,不作声。"不作声就不成其为鲁迅了。因为毛泽东对鲁迅有过"最伟大、最英勇"等五个"最"的、无以伦比的颂扬,所以主席的回答,半世纪之后,仍如划破长空的惊雷,震撼人们的心灵。 今天,没有人提出"假如仲甫先生仍然活着"这样的问题。当然这个问题也是有趣的,是因为没有提这个问题的背景。假如他活着,他会怎么样?他会说什么?是很清楚地摆在那儿。他的坦城、爽朗、深刻、直白,超过一般人。
所以,我们只说,迎着新世纪的曙光,他又向我们走来,只说他仍然活着,像诗人臧克家说的"有的人死了,他仍然活着!"
就在这2008年的5月----
在上海做外贸工作的女儿,转来邵建先生(南京晓庄学院副教授)的文章《五四新文化其实是反民主的行为》。她觉得我应该听一听不同的声音,果然这是大有启发的。
邵建先生说:仲甫先生"求仁不得仁,却走向仁的反面了"。"新文化运动,惯被称为启蒙运动。自己没搞清什么是民主,却要启蒙,岂非以蒙启蒙?"他说:"《新青年》引进的披着新文化外衣的集权文化。何况,当时的制度,已是议会框架。距离民主虽有不短的距离,但方向路子没有错。错的是新文化把传统文化当成了假想敌,一味求新,识别不了正在逼近和到来的危险,甚至以拥抱的态势一头扎了进去。结果,议会框架不是被传统文化,而是被枪杆子所摧毁,历史以民主的名义走向了训政和专政。"
但是,邵建先生还是承认:"到1940年的人生晚年,陈独秀对民主有所觉悟,纠正了自己早年的阶级性民主!"邵建先生的话,虽是有根据,但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功",不可否定。邵先生举例说,仲甫先生自己也不民主,谈到用"白话文",不叫别人讨论了,岂不是武断!这个例子结论是相反的。现在我们不都是用白话文吗?还有,文章开始加标点了,可以写白话的新诗了等,都是新文化的创举。
如同小平把人民公社一风吹,还说:"社会主义也可搞市场经济。"他说"不讨论是我的发明",不可以以此为据说他不民主一样,相反,这是推动社会进步的重大贡献。
其实针对中国社会传统文化的千年阴霾,仲甫先生吹响了"民主科学"的号角,是了不起的、划时代的贡献。针对第三国际的误导,率先觉悟、摆脱桎梏的也是仲甫先生呀!当年,作为激进的民主主义者,倾向了社会主义是必然的。所以上了第三国际的船。在实践中他格格不入、苦头吃足,最后成为"替罪羊"。他和李大钊一样,思想本是认可民主社会主义的,但都未能摆脱历史的局限。就是中山先生不是一度也说"以俄为师"嘛。
也是在这个5月,南京大学奚金芳教授,相约去安庆开会,我说刚刚去过那儿,就不去了。她送来一篇文章,题目是《浅谈陈独秀的社会主义思想》。此文不"浅"。而是很深。客观上回应了邵建先生的文章。
她说:"在我国应当进行民主革命的时候(20世纪早期),却以《共产党宣言》为圣经,以'共产党'为名建党,进行共产革命,以反对资本主义的'社会革命'为纲领。这是一种错位。""我们以俄国革命为样板,并受其主宰,这是长期干扰我国民主革命的'左'的国际根源,我党至今深受其害而未能认识。"
她深刻地揭示:"十月革命的教训是:如果在新的生产关系生存的物质条件尚未成熟时,革命领袖和革命政党就已经夺取政权,那么无论他们是多么坚定的革命者,一旦执政就不得不违反自己的意志,充当被他们镇压的反革命的遗嘱的执行人。"
她说:"历史的复杂性告诉我们两个真理:一、革命的根本问题是生产力发展的问题,而不是列宁所说的政权问题;二、靠武力夺取的政权,由于其是变形的新帝制,权力异化是必然的,绝非只标以'人民共和国'或什么'社会主义'可以完事的。"
她指出:"陈独秀称莫斯科、柏林、罗马这三个反动堡垒,把现代变成了中世纪。"这中间包含了他和同代革命者的血和泪。
也是在这几天,《南方周末》有李阳先生的文章《陈独秀的最后见解》,这是一份在全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陈的最后见解,早在史书上看到。问题在今天忽然又提出这一点,肯定是有现实的意义吧。
文中有陈独秀的大声疾呼:
"大家醒醒吧!"
为了让大家了解资本主义社会的民主政治的真正价值,他列了一张表,比较了英、美、法和俄、德、意政治制度的区别:
(甲):英、美、法国的民主制
一、议会的选举由各党参与,政党的(执政党的)反对党在内。各党须发表竞选的纲领和演说,以迎合选民的要求,因为选民有最后的投票权。开会时有相当的讨论和争辩。
二、没有法院的命令不能任意捕人、杀人。
三、政府的反对党,甚至共产党公开存在。
四、思想、言论、出版相当自由。
五、罢工本身不是犯法行为。
(乙):俄、德、意的法西斯(苏联的制度是德、意的老师,故可以分为一类)
一、苏维埃或国会的选举均由政府党(执政党)指定,开会时只有举手,没有争论。
二、秘密警察可以随便捕人、杀人。
三、一国一党,不允许别党存在。
四、思想、言论、出版绝对不自由。
五、绝对不允许罢工,罢工就是犯罪。
陈独秀说:"每一个康米尼斯特(共产党员)看了这张表,还有脸咒骂资产阶级民主吗?宗教式的迷信应早一点过去了。"
目前中国舆论界正在热烈讨论民主建设的问题。仲甫先生是站出来,在参与讨论。他引领着时代的潮流。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把一些问题讲得这样透彻、明了。例如,言论自由,这是马克思最重要的观点,仲甫先生讲:
"法律是为了保护现在的文明;言论自由是为了创造将来的文明。"
"言论思想自由,是文化进步的第一重要条件。"
关于社会发展的阶段论,我们这个民族的主流观念总是搞不清。什么"封建社会",秦以后,废封建,置郡都,是不是还是封建社会呢?建国后搞社会主义甚至创共产主义,原来讲的所谓其本质属性都变了,还叫"社会主义"吗?仲甫先生是理直气壮。他讲:"喜欢社会主义是一种进步,但在科学社会主义者看来,资本主义无论是功是罪,它毕竟是人类进化所必经的过程。没有它,小生产者的社会,便没有发展生产力和生产集中度可能。"
最重要,今天我们提倡"解放思想"。仲甫先生讲得最彻底,最完整,最有哲理性。他说:"人类社会进化无穷期,世界上没有万世师表的圣人,没有推动万世皆准的制度,或包治百病的学说这三件东西。"总之,他说发展是没有止境的,解放思想是长期的任务。
伟哉,仲甫先生!